安桂贤的葬礼在阴沉的上午举行,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泥土和草木被碾碎的气息。没有雨,却比下雨更让人觉得身上黏着一层擦不掉的寒意,流程是常规的,甚至有些过于安静。没有那些大开大合的繁复习俗,作为死者唯一的直系亲属,安母只是红着眼睛,哑着嗓子说:“小贤是个怕麻烦怕吵的孩子,就简单点,让他安安静静地走吧。”
灵堂设在城郊不大的殡仪馆里,照片是安母选的,是安桂贤大学入学时拍的证件照,稍加放大,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尽的高中生式的局促,眼神却很亮,嘴角微微翘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说出什么不着调的话,照片周围摆着白菊和黄菊,来的人不多,除了几位近亲,就是斯通、陈清野,还有零星几个得知消息赶来的大学同学。
气氛压抑偶有低泣,也很快被一种巨大的、空茫的寂静吞没;一个活泼的人死去,总是让人感觉更加地困顿,难受,陈清野从头到尾都异常沉默,他穿着一身十分合体的黑色西装,脸色比身上的衣服更黑沉,他没有流泪,站在稍远的位置,目光落在安桂贤的遗像上,又或者穿过遗像,落在某个虚空里,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趋炎附势地来致意,他便冷漠地微微躬身回礼,不愿意再多看这些人哪怕一眼,斯通搀扶着安母,应答着来客,处理着琐事,他显得比陈清野更疲惫,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动作间带着一种透支后的迟缓,遗体告别时,安母终于崩溃了。她扑在玻璃棺椁上,隔着冰冷的玻璃抚摸儿子仿佛只是熟睡的脸,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你怎么舍得……你怎么舍得留下妈妈一个人……” 哭声撕心裂肺,撞在四壁,又沉沉地落回每个人心头,几个人上前搀扶、劝说,哭声却只越发凄厉。
斯通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也被那哭声攥紧了,酸胀得发疼,他上前轻轻环住安母颤抖的肩膀,喉咙发紧,声音干涩:“阿姨……贤子他……他不疼了。他走的时候没受太多罪。” 这话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不信,挤压综合症的后期,那种全身性的剧痛和衰竭……他曾经不断地拍着安桂贤的脸庞,哀求着,请求他再睁开眼睛看看自己,答应之前借他的钱一笔勾销,只要他能再看看这些为他牵肠挂肚的人,他多么希望安桂贤能再和他聊聊天,哪怕是难听的话,没头没脑的话也好。
但安桂贤终究是没有再醒来。
他像一个胖胖的布娃娃,四肢张开地躺在那里,慢慢地没有了任何声息,安母抓住斯通的手臂,指甲掐进他的肉里。“小贤总跟我说,他有两个最好的朋友一个聪明,一个厉害有你们在,他在外面,我放心……我怎么放心啊!他走了,你们……你们要好好的啊……” 她语无伦次,巨大的悲痛让她只能抓住眼前最近的人,传递着那份无处安放的母爱和绝望,陈清野走了过来。他没看安母,也没看棺椁,只是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用素白手帕小心包裹的东西。他打开,里面是几块炸鸡HAPPY CHICKEN
他将这些轻轻放在棺椁旁边,靠近安桂贤手的位置,然后转向安母,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停留了好几秒,起身时,他依然没说话,那双总是盛着傲慢或讥诮的眼睛周围红通通的,他轻轻拍了拍安母另一侧的肩膀,这个生硬的动作仿佛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安母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看着陈清野,又看看斯通,最终,将两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温暖,又仿佛是想把自己所剩无几的力量传递给他们。“……你们也是……我的孩子。”她哽咽着说。
火化,取灰,安葬。公墓选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价格不算顶贵,但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的城市轮廓和更远处的山峦,安母说,小贤其实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