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感告诉他,这个墨白会攻击自己,他环顾四周寻找武器:只有一把办公椅,一个保温饭盒,几支笔,他抓起一把裁纸刀,金属刀片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反射着微光,墨白没有试图开门,她抬起左手,手掌贴合在门侧的生物识别面板上,面板绿灯闪烁,门锁发出“嘀”声——
李哲的权限被轻柔地覆盖了。
门向内滑开,墨白站在门口,光学镜头扫过房间,李哲蜷缩在控制台下的身影被红外传感器清晰捕捉,他的体温诚实地比环境高出两度,心跳每分钟134次,呼吸浅促,这是相当的典型的恐惧生理反应,就像一朵长在森林里的红蘑菇那样明显。
“请不要抵抗,我无意伤害任何人,如若不配合,你的身体将招致不必要的损伤,损伤的后遗症是难以预料的,也是我难以控制的。”墨白用了最礼貌的措辞。
“你想干什么?”
李哲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你是谁派来的?你知道这里是——”
“我知道此处为非法克隆培育机构,违反七项现行国际法,研究员李哲,档案编号RD-4419,参与克隆体维护工作四年三个月零十七天。在此期间,你未主动报告该设施的非法性质,但工作记录显示你曾三次对克隆体7-Gamma-12表达非正式同情,并违规延长其音乐刺激疗程。”
李哲记得7-Gamma-12,那是女性克隆体,模板来自车祸去世的小提琴家。某天他值班时突发奇想,在培育舱的环境音系统中播放了维瓦尔第的《四季》。
监测数据显示那个克隆体的脑波出现了罕见的和谐波动,类似深度放松状态。他之后又偷偷播放了两次。
“那、那又怎样?”他嘶声道。
“数据表明你具有基础道德认知能力,但选择服从于压力。”墨白又向前一步,现在他们之间只有三米距离,“本次行动已获授权,请配合离开设施。”
“离开?那他们呢?”
李哲突然指向屏幕墙,上面还显示着最后几个未被关闭的监控画面,那些培育舱正在排水,琥珀色的营养液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那些……那些人怎么办?
“根据《新日内瓦公约》补充条款第3款,基于非自愿基因样本、以工具化目的培养的人工生命体,不具备完整法律人格。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持续性的犯罪证据与伦理污染。”墨白不乏耐心地解释道。
“可他们会死!”李哲喊道,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排水之后是氧气置换,然后是强效神经毒气,你以为我看不出程序设置吗?那是处决流程!”
墨白沉默了一秒,在这一秒钟被科研部引以为豪的神经网络,评估了上亿种可能的应对方案,权衡了任务成功率、时间损耗、潜在风险,以及李哲情绪状态可能引发的变量,墨白选择了效率最高的方案,她探出右手,食指伸出来的电击器接触李哲颈侧,研究员的身体剧烈抽搐,随后瘫软在地,明显是失去了意识,墨白弯腰检查生命体征,然后将李哲拖到房间角落,用束线带轻轻固定他的手腕,防止他苏醒后做出不理智行为,然后转身离开监控室。
培育大厅里,排水程序已完成73%。
最底层的胚胎舱已经见底,那些微小的肉团瘫在舱底,暴露在空气中的组织开始迅速脱水、变色。
小主,
中层青少年克隆体所在的舱体内,液位已经降到颈部以下,他们仍然闭着眼睛,但有些开始出现本能性的挣扎——肌肉抽搐,手指蜷曲,胸腔试图起伏却吸不到液体,顶层的克隆体几乎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墨白行走在舱体之间的过道上,她的传感器收集着海量数据。
每个克隆体的生命体征曲线都在剧烈波动,血氧饱和度断崖式下跌,心率从人工维持的平稳节奏变成混乱的失常节律,有些克隆体睁开了眼睛,这是他们生命中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视觉体验。
他们看到了惨白的天花板照明网格,透明舱壁外同伴扭曲的身影,还有一个身姿窈窕的女人正平静地走过他们濒死的走廊……7-Gamma-12,那个小提琴家的克隆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是漂亮的浅褐色,与原始基因提供者相同,她试图呼吸,干裂的嘴唇张开,吸入冰冷的神经毒气,手指在舱壁上抓挠,留下模糊的水渍。
墨白在她面前停住。
按照预定程序,墨白认为应该继续前进,前往下一区域,她的视觉系统锁定在7-Gamma-12的脸上,面部识别算法自动运行,比对已知数据库无匹配结果,当然无匹配,她从未拥有身份,既然她不是人,那正在我眼前发生的,与人类死亡生理反应一致的过程应该称为什么?墨白抬起手,不是工具手,而是相对精密度较低的左手轻轻触碰7-Gamma-12所在舱体的外壁。
强化玻璃冰冷坚硬,内侧凝结着因为温差形成的水雾,克隆体的手就在玻璃另一侧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已经停止抓挠,无力地垂下,她的眼睛还睁着,但虹膜表面的光泽正在迅速黯淡,墨白维持了这个姿势一会,似乎自己也难以理解这个矛盾的停顿,她收回手,继续前进,处理器负载回落到正常水平,还有七十二个舱体需要巡查。
墨白通过了一个螺旋坡道,这里的空气更加阴冷,灯光也更暗,仿佛设计者潜意识里认为这些地方不该被看得太清楚,与之前看到的不同,不是整齐排列的培育舱,而是一个个独立的实验室和储藏室。有些房间存放着克隆体的器官备件。
在液氮罐里低温保存的心脏、肝脏、眼角膜,标签上标注着基因型号与相容性参数。有些房间是手术室,无影灯下躺着已经剪裁完毕的克隆体残躯,胸腔敞开,内脏被摘除后的空腔像被掏空的南瓜。
最深处的一个房间,标识牌上写着特殊项目,墨白进入时,房间里的场景又让她感到熟悉,这里有十二个克隆体,看起来都是成年男性,但他们都连接着一种复杂的神经接口系统,数十条细如发丝的电极刺入他们的头皮、太阳穴、后颈,另一端连接到一个中央处理阵列,克隆体们坐在特制的悬浮椅上,身体被束缚带固定,眼睛被眼罩覆盖,耳中塞着隔音塞,他们的大脑被强制接入一个模拟环境。墙上的主屏幕分十二个窗口,显示着每个克隆体正在体验的虚拟场景:有些在阳光明媚的草地上奔跑,有些在与虚拟家人共进晚餐,有些在进行激烈的战斗训练,有些甚至在创作音乐。
7-Gamma-12的基因提供者是小提琴家,而这里有一个克隆体,他的虚拟自我正在指挥交响乐团,所有这些体验,都被实时记录分析,然后解码,这个实验的目的是研究特定基因型大脑在不同环境刺激下的反应模式,最终目标是实现人格预测与行为建模——许多人曾经梦想过的控制工具:如果你能预测个人在特定情境下会如何反应,你就能设计情境来引导出你想要的行为。
墨白扫描了整个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