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的分量(沈琼锦番外)

多讽刺。

可那又怎样?

有用就行。

风雪吞没了他瘦小的身影。

荒庙重归死寂。

只有三尊破碎的神像,和地上那张渐渐被雪掩埋的纸条,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阿锦五岁那年,第一次在茶楼听到《夙璇罪》的说书。

说书先生口沫横飞,细数堕神夙璇的桩桩罪状:逆乱阴阳、屠戮生灵、祸乱三界……每说一条,台下就是一片倒彩喝骂。

沈琼锦坐在雅间,面无表情地听着。

若夙璇真是十恶不赦,为什么这传说流传了千万年,版本越来越多,细节越来越翔实,像有人生怕后世忘了她的恶。

就像母后。

史书上只会写“北越皇后林氏,勾结邪神,意图祸国,伏诛”。

不会写她曾义诊百姓三千人,不会写她为劝父皇减赋跪了整整三日,不会写她死前最后一句是“吾儿,快逃”。

他讨厌《夙璇罪》,不是因为他信夙璇无辜。而是因为——夙璇的罪孽越重,母后“供拜堕神”的罪名就越铁证如山。

夙璇越是邪恶,阿锦这个“堕神转世”的污名,就越难洗净。

他放下茶钱,拉着阿锦离开茶楼。

走出很远,阿锦忽然拽了拽他袖子,递过纸:“公子觉得夙璇是善是恶?”

沈琼锦沉默良久,答非所问:“历史是赢家写的。输的人,没资格辩白。”

很多年后,沈锦倾才渐渐明白夙璇那场“显灵”的真正意味。

那不是施舍,是补偿。

补偿他因“夙璇转世”而背负的厄运与污名。

补偿他因“堕神”二字而破碎的人生与血仇。

补偿他成为阿锦的哥哥,注定被牵连,被针对,被这天道与命运,一遍遍碾过脊骨。

玉佩真的在护他。

在他被北越暗卫追杀、坠入寒潭时,玉佩发烫,托着他浮上水面。

在他潜入敌国、化身沈琼锦、步步为营时,玉佩在稳他心神。

甚至在他后来以血结契、将玉佩一分为二之力,玉佩依旧在护他。护他不被血契反噬,护他魂魄不被阿锦的“厄运”牵连。

该被天道追杀的夙璇转世阿锦,身染厄运,步步杀机。

而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却被夙璇本尊的玉佩牢牢护着,无灾无难,直至……

直至阿锦消失,玉佩彻底黯淡。

那时沈锦倾才恍然——

夙璇赠玉,从来不是为了护她自己的转世。

她护的,是那个被她“连累”的、无辜的、却不得不扛起一切的少年。

阿锦似懂非懂,但还是点点头,紧紧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带着孩童的温热。

像一捧稍纵即逝的暖意,烫得他几乎要松开,但他没有。

而此刻,他一道白衣身影正立于台心,罡风卷起他星辉织就的广袖,衣袂翻飞如垂云,却撼不动他半分身形。

这身神袍,是三千年前他“勘破尘缘、历劫飞升”时,天道亲赐。褒其“慧剑斩尘缘,道心通明”,敕封“北辰真君”,掌三界星轨、纪年更迭,位列正神。

神袍以北极星辉捻线,南海鲛绡为底,袖口绣三十六重天演化道纹,衣摆缀周天星辰轨迹。行走时清辉自生,不染尘埃,清净,无波,坐看云起云灭,也空洞无一物。

“真想清楚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叹,红衣女子赤足踏云而来,裙摆曳过罡风,荡开圈圈涟漪。她容貌绝艳,眉心一道血色冥纹,正是执掌轮回往生的冥妃。

“自斩神格,仙骨尽碎,神魂重归凡胎。”她行至沈锦倾身侧三尺处停步,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凝重,“从此神寿尽消,仙缘断绝。你会老,会病,会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凡人之苦,你将一一尝遍。你九世历劫都过了,何必为这一世……”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沈锦倾沉静的侧脸,声音压低:“更何况,你曾是夙璇帝君座下,最后一位得封正神的天官。”

“当年天道清洗,拥护夙璇的七十二路妖魔、三十六洲大能,或神形俱灭,或永镇归墟,或堕入轮回永世为畜。你能活下来,得此神位,已是天道网开一面。”

“如今弃之……”冥妃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等于自绝于天道。从此三界六道,再无你容身之处。纵使轮回,也入不了仙籍,成不了正果,永世皆为蜉蝣。”

沈锦倾没有回头。

他望着那片被重重天道法则隔绝的、模糊朦胧的人间烟火。那里有城池星点,炊烟袅袅,有婴孩啼哭,有老者咳嗽,有嫁娶锣鼓,有丧葬白幡……滚滚红尘,悲欢离合,于神而言不过沧海一粟,瞬息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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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于他,却是困守千载、轮回十世,求而不得的故乡。

“冥妃以为,”他开口,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神位是什么?”

“是长生?是不朽?是坐看纪元更迭,潮起潮落?”沈锦倾缓缓抬手,指尖拂过袖口冰冷繁复的天道纹路,那些纹路曾赋予他执掌纪年更迭的权能,此刻却只觉刺骨的凉。

“可若连想护的人都护不住,连该等的归期都等不到——”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冥妃,眼中那片沉寂了三千年的寒潭,终于裂开缝隙,露出其下汹涌的、滚烫的岩浆:“这长生,与囚禁何异?这神位,与枷锁何别?”

冥妃被他眼中那抹决绝烫得心头微颤,蹙眉:“你想护谁?等谁?夙璇帝君早已神魂俱散,她的转世阿锦也……”

“帝君没散。”沈锦倾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凿,激起细微回响,“她的残魂,还在人间。”

沈锦倾不再看她,目光重新投向台下人间,袖中的手缓缓收紧,紧到指节泛白:“至于阿锦……天道抹去了她的存在痕迹,可总有人记得。”

“藏情之记得,那些光球记得,葬情记得……”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焚成灰烬:“我也记得。”

“记得又如何?”冥妃摇头,红衣在罡风中如血莲绽开,“天道不容之人,纵使你寻回,也不过是另一场劫难的开端。沈锦倾,你曾是夙璇座下最清醒、最擅权衡之人,当知——”

她一字一句,如冰锥刺骨:“有些局,弃子,才是上策。”

沈锦倾笑了,“你说得对,我确曾是夙璇派系的人。”

“正因曾是,我才更清楚——”

他抬步,走向轮回盘正中央那道漆黑如墨的“神纹”。每走一步,身上神袍清辉便黯淡一分,袖口天道纹路寸寸崩解,化作细碎星光飘散。

“我们那一派,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指尖亮起炽白光芒,那是神血在燃烧,是仙骨在嗡鸣,是神魂在自我兵解。

他抬眼,望向冥妃,望向这三十六重天茫茫云海,望向那高居九天之上、无情无感的天道法则,声音很轻,却如惊雷炸响在每一寸空间:“从不弃子。”

“尤其是——”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神格崩,仙骨碎,三千载修为化作磅礴光雨,自他心口喷涌而出!炽白神血如泉溅洒,落在漆黑斩神纹上,竟灼出无数细小坑洞,发出“滋啦”刺响!

“自己心甘情愿跳进棋盘里的那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