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演戏的人,也开始察觉剧本的痕迹;
如果那些被命运裹挟向前的灵魂,都在某个瞬间,听见了提线摩擦的细声……那这场戏,才真的有唱下去的价值。
阿锦缓缓撑起身子,重新跪坐好。她抬起手,轻轻抚过颈间瘀痕,抬眼看向君郁泽。
“陛下不必明白为何松手。”她轻声说,像在说一个秘密:“嫔妾只要知道,方才那一刻,想杀我的是您,可最后留我性命的,也是您。至于理由,不重要。”
“是情分也好,是算计也罢,甚至是您自己也说不清的‘一时冲动’——结果就是,我还活着。”
她缓缓俯身,姿态谦卑,声音却如铮铮碎玉:“只要有本事活着,就有价值。”
君郁泽凝视着她伏低的背影,久久未言,“起来。”
阿锦睫毛轻颤。
君郁泽收回手,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好,让朕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也让朕看看朕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杀了你。
他未尽之言,都写在冷漠的眼神里。
阿锦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是。”
殿内烛火渐弱,而殿外,深宫如狱,长夜未明。
次日清晨,重华宫偏殿,窗外天色已大亮。
沈琼锦执卷而坐,面上是惯常的温润浅笑,正为坐在对面的君景煜讲解《论语》章句。大皇子听得专注,小手捏着笔,一笔一划地临摹。
阿锦静坐在一旁绣墩上随意画画,特地穿的高领宫装恰好遮住了大半淤痕。
可沈琼锦的目光,还是在某个抬眼瞬间,捕捉到了那未褪尽的青紫。
他话音顿了一刹,随即又流畅地接上,仿佛只是寻常换气。
直到傍晚时分,君景煜被君郁泽的暗卫带去用膳,殿内只剩收拾书卷的沈琼锦与正欲起身的阿锦。
“穗贵人留步。”他声音平静,手上动作未停,“今日所讲‘君子不器’一章,殿下尚有不解,可否劳你稍待片刻,为殿下解惑?”
宫人悄然退下,殿门虚掩。
当最后一道脚步声消失在廊外,沈琼锦合上书卷,抬眼看她。
暮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镀上一层冷淡的晕,“你还在赌气?”
阿锦正低头整理袖口,闻言抬眼,眸中是一片无辜:“沈大人何出此言?”
“许久未主动来见我了。”他走到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威压与疏离的尺度,“而我如今身为帝师,出入后宫需避嫌,要见你一面与你交谈,并不容易。你的瞬移之术,本该让见面容易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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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锦从容迎上他的目光。
“我正要同你说呢,”她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法子,前些日子忽然就不灵了。试了好几次,纹丝不动。”
沈琼锦眸光微动。
“消失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像从未有过一样。”阿锦偏了偏头,露出几分苦恼,“许是那时在奉天楼冲撞了什么,又或者是这深宫风水克我?”
沈琼锦没有接她这半真半假的试探。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让你找玉佩,可找回来了?”
阿锦一怔:“什么玉佩?”
沈琼锦平静注视着她,那眼神明明没有杀气却莫名让阿锦有些发虚。
“你问我,什么玉佩?”他缓缓重复,声音沉了下去。
阿锦调整心态,微微蹙眉,眼中疑惑不似作伪:“沈大人,我不知你在说什么。你要我找什么玉佩?这是我入宫的任务吗?”
她忘了。
沈琼锦袖中的手指缓缓收拢。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她眼前,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刻着繁复的莲纹,中心一点天然朱砂沁,宛如血痕。玉质温润,雕工精湛,是上品——却是赝品,遗失的真品看起来明明没这般贵重,甚至阿锦以前的话来说叫“那块看起来不怎么值钱的玉佩”。
但它却不是这“贵重”的赝品能比的。
阿锦仔细看了看,摇头:“很贵重,但我确实没见印象。沈大人是否记错了?”
沈琼锦收起玉佩,“阿锦,我并未与你说笑。”
他将那枚假玉佩再次在她眼前一晃:“记清楚纹样。中心朱砂沁,背面阴刻小篆‘璇’字。是你当初说,是被宁王的人设计顺走的。在御花园西角门,你与他争执时遗失。”
阿锦眉头蹙得更紧。她努力回想,脑中却只有一片空白。御花园、西角门、宁王……这些碎片都有,唯独串联不起“玉佩”的痕迹。
“你确定要我去找?”她迟疑道,“我连它是否存在都不记得。”
沈琼锦终于抬眸,直视她的眼睛。
“是你弄丢的。”他淡淡道,“你不找,谁找?”
“可我根本没印象——”阿锦话到一半,忽然顿住。
她看着沈琼锦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冰冷的审视,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试探她是否说谎。
他是在确认——她的记忆,到底被缺失了多少。
“幽昙月蚀,”沈琼锦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似乎没有损伤神智、令人失忆的效用。”
“或许我天生记性不好。”阿锦别开眼。
“那就好好想起来。”沈琼锦的声音冷了几分。
阿锦面上却仍懒洋洋的:“行,我找。不过若真在宁王手里,大人是打算让我去他府上偷,还是骗?”
他的目光下落,停在她颈间。暮色更深,那圈淤痕在渐暗的光线里,反而更加清晰刺目。
“脖子上的伤,”他问,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怎么回事?”
阿锦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伤痕。
“皇上掐的。”她答得轻描淡写,甚至带了点戏谑的笑意,“情趣罢了。沈大人也知,陛下有时兴致独特。”
“皇帝不是会玩这种把戏的人。”沈琼锦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他若动手,便是真起了杀心。你激怒他了?”
阿锦垂眸看着茶盏中自己的倒影,轻声道:“算是吧。”
“为何?”
“想试试,他到底能容忍我到何种地步。”
沈琼锦静了一息,忽然道:“没事别激怒他。”
“你在担心我?”阿锦挑眉。
“我只是担心,”沈琼锦转身,走向窗边,背影在暮光里显得格外疏淡,“我的棋子,还未发挥最大用处,就被对手一时兴起捏碎了。”
殿内静了一瞬。
阿锦轻笑却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我知道你把我当棋子。”
她慢慢说,每个字都清晰,“但你也不必时时刻刻提醒。沈琼锦——”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唤他。
“你是怕我记不住,还是怕你自己忘了?”
沈琼锦背影一僵,他没有回头。
“你越来越放肆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透出寒意,“我能把你送上枝头,就能把你拽下来。阿锦,别挑战我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