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浪浮沉,人生如戏(十七)

穗美人阿锦……同样让他感觉复杂、心思深沉的,但似乎也拥有一种奇异的、能让人感到平静的“相似”气质?或许……

一个念头渐渐成型。既然沈琼锦能,阿锦或许也能?而且,让阿锦接触煜儿,或许能让他从另一个角度,更清晰地观察她,以及她与沈琼锦之间那若有若无的“相似”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沈琼锦布局的目的是什么。

目前看来,沈琼锦虽欲掌权势但不想要造反抢皇位的样子,倒像是想通过权势完成什么大事。

于是,君郁泽将君景煜唤到近前,尽量用不那么生硬的语气问道:“煜儿,你提及穗美人,对她印象颇佳?”

君景煜正神游天外,冷不丁被父皇问起,吓了一跳,小脸有些发白,以为父皇要怪他“随意揣测”或“亲近妃嫔”,连忙低下头,小声道:“儿臣……儿臣不敢……”

“无妨,朕只是问问。” 君郁泽放缓了语调,“你觉得,穗美人如何?”

君景煜偷偷抬眼,见父皇脸上并无怒色,才稍稍安心,仔细想了想那日在御花园短暂却印象深刻的相遇,以及后来她“认罪”时平静的样子,还有母妃被拖走时她立在原地沉静的身影……

他组织着有限的词汇,磕磕绊绊道:“穗娘娘,说话轻轻的,不凶。看人的时候眼睛很静。她说,荷花落了有莲子,明年还能开,人走了,就没有了。要儿臣好好开花。” 他复述着阿锦当日的话,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和困惑。

在他简单的是非观里,穗美人没有害他反而是母妃为了害穗美人对他下手,也说不上来具体行为哪里好,就是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好。

君郁泽听着儿子稚嫩却真诚的描述,心中那点模糊的猜想更清晰了几分。他沉吟片刻,忽然道:“那煜儿的意思,是觉得穗美人不错,也喜欢她?”

君景煜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小脸微红,扭捏了一下,但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如蚊蚋:“嗯……喜欢。”

不是那种对父皇的敬畏,对太傅的惧怕,对某些妃嫔刻意的讨好的“喜欢”,而是一种更单纯的、觉得待在她身边可能会比较舒服的“喜欢”。

君郁泽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中一定,随即用商量的口吻道:“既然如此,朕便让她过来,平日里多陪陪你,说说话,如何?”

君景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真、真的吗?穗娘娘……愿意来陪儿臣吗?”

他想起那日穗美人被父皇“请”来时平静无波的样子,心里有些没底。

“朕的旨意,她自会遵从。” 君郁泽淡淡道,随即扬声吩咐:“传穗美人。”

倚澜苑

阿锦接到口谕时,正在窗下翻看一本前朝地理杂记,闻言,执书的手微微一顿。陪伴大皇子?皇帝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试探?利用?还是真的只是顾及皇子心情?

她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平静起身,更衣,嘱咐老鸡和小春看好门户,尤其留意“青黛”的动向,莫要生事。然后,便跟着传旨太监,来到了乾清宫东配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暖阁内,君郁泽已移步至书案后,正拿着一份奏折似在看,实则眼风留意着门口。君景煜则重新坐回了矮榻上,小手紧张地揪着衣角,眼巴巴地望着门口。

阿锦步入暖阁,行礼如仪:“嫔妾参见陛下,见过大皇子殿下。”

“免礼。” 君郁泽放下奏折,目光在她沉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一瞬,直接道,“皇长子近日心绪不佳,课业也有些停滞。朕听闻你曾与煜儿有过一面之缘,煜儿对你印象尚可。从今日起,你便每日抽些时辰过来,陪煜儿说说话,看看书,督促他完成太傅布置的功课。”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必拘泥礼数,只当是寻常长辈陪伴子侄便可。”

阿锦垂眸,寻常长辈陪伴子侄?在这深宫之中,与唯一的皇长子“寻常陪伴”,是何等敏感之事。

皇帝此举,无异于将她再次置于炭火之上。林氏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后宫多少双眼睛盯着这皇长子的抚养权,她一个无子无靠、新近复起的美人,何德何能?这分明是又一次的试探与利用,想看她如何应对,也想看看煜儿与她接触后的反应。

她福身,声音清晰平稳,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推拒:“陛下厚爱,嫔妾惶恐。只是……嫔妾出身微寒,于教养之道一窍不通,更不曾有过育儿经验。大皇子殿下乃陛下长子,身份贵重,臣妾唯恐言行不当,反误了殿下。且后宫诸位姐姐,多有慈爱贤德、精通诗书礼仪者,由她们陪伴教导殿下,更为妥当。臣妾实不敢当此重任。”

这番话,理由充分,姿态谦卑,既点明了自己的“不足”,又将机会推给了其他“更合适”的妃嫔,完全符合一个谨小慎微、不愿招惹是非的妃嫔该有的反应。

君景煜在一旁听着,小脸上期待的光芒黯淡了些,有些失落地低下头。

君郁泽却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推脱,并不意外,只淡淡道:“朕已问过煜儿,他愿意。” 他看向儿子,“煜儿,你自己说。”

君景煜猛地抬起头,看看父皇,又看看垂眸静立的穗美人,小手攥得更紧,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小声道:“儿臣……儿臣想穗美人陪……”

君郁泽的目光转回阿锦身上,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煜儿喜欢就行。 你只需做好分内之事,看好孩子,莫要让他再生事端,或……被人教坏了去。”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暗指林氏之事。“至于其他,朕自有分寸。”

话已至此,再推脱便是抗旨不遵了。

阿锦心中明镜一般。皇帝是铁了心要将她与皇长子绑在一起观察。也好,既然躲不过,那便接着。至少,君景煜目前看来心性未泯,且对自己抱有善意和好奇。

她不再推辞,再次福身,姿态恭顺:“嫔妾……遵旨。定当尽心竭力,陪伴殿下。”

“去吧。” 君郁泽挥挥手,重新拿起奏折。

阿锦转向君景煜,脸上依旧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声音却比刚才对皇帝说话时,略微柔和了一丝丝,不再那么公事公办:“殿下,今日太傅可留了功课?”

君景煜见她答应,眼睛又亮了起来,连忙点头,从矮榻上滑下来,跑到书案边拿起自己的描红本和《千字文》,献宝似的捧到阿锦面前:“有的!太傅让描这一页,还有背诵这一段!”

阿锦接过,扫了一眼,点点头:“那便先从描红开始吧。臣妾为殿下研墨。”

她没有像太傅那样严肃刻板,也没有像某些妃嫔那样刻意讨好亲近,只是平静地走到书案旁,挽起衣袖,动作熟练地开始研墨。她的侧影落在君景煜眼中,沉静而专注,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君景煜爬上特制的椅子,拿起笔,蘸了墨,却有些不敢下笔,偷眼瞧阿锦。

阿锦研好墨,用镇纸压平纸张,并未催促,只道:“殿下不必急,看清字帖结构,笔尖稳住,慢慢写。”

君景煜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开始一笔一划地描摹。阿锦便静静站在一旁,偶尔在他笔锋明显歪斜时,伸出指尖,隔着一点距离,虚点一下字帖上的位置,提醒道:“这一横,起笔略轻,收笔需稳。”

没有呵斥,没有比较,只有最平实的指点。君景煜渐渐放松下来,虽然字迹依旧稚嫩,但下笔明显稳了许多,小脸上的紧张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专注。

描红完毕,阿锦又听他背诵《千字文》。孩子记性不错,但有些地方磕绊。阿锦没有打断,只在他完全卡住时,轻声提一个字。背完后,她既没有像太傅那样要求逐字讲解,也没有像林氏那样逼问深意,只简单说了句:“殿下记得很熟。”

君景煜有些惊讶,这就结束了?不用再背五十遍?不用被追问为什么这里记不住?

阿锦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补充道:“读书习字,贵在持之以恒,而非一日之功。殿下今日已很用心,该歇息片刻了。” 她指了指窗外,“秋光尚好,殿下可愿去廊下看看那株梧桐?它的叶子,为何会变黄?”

小主,

她没有强行灌输道理,而是用一个简单的问题,将孩子的注意力从枯燥的书本引向自然。君景煜果然被吸引了,跳下椅子,跟着阿锦走到廊下。

阿锦指着梧桐树叶,用他能理解的语言,简单解释了叶黄叶落的道理,偶尔穿插一两个相关的小典故或诗词,说得浅显有趣。

君景煜仰着小脸,听得入了迷。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阿锦素淡的衣裙和沉静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没有笑,眼神依旧平静如深潭,但那种全然的专注与平和,却像秋日里清冷的月光,不炽热,不耀眼,却足以驱散孩童心头的些许阴霾和孤寂。

他经历了生母的背叛与疯狂,经历了父皇的威严与笨拙的“安抚”,经历了宫廷的冷暖与那些妃嫔们或真或假的“热情关爱”。

他不需要炽热如太阳般灼人的情感,那会让他无所适从,甚至害怕。他需要的,恰恰是像穗娘娘这样的——清冷,温柔,像夜晚的月亮,安静地存在着,不发烫,不逼迫,只在他仰望时,给予一片澄澈明亮的光辉,照亮他惶恐不安的内心,却不曾带来任何灼痛的压力。

而御书房内,看似在批阅奏折的君郁泽,耳力极佳地将暖阁与廊下的动静听了个大概。他放下朱笔,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目光投向窗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沈琼锦的温和,带着刻意的引导与算计。

而这穗美人的清冷平静之下,是真正的无欲无求,还是更深沉的所求?这轮“冷月”,究竟是无心映照,还是另有所图?

建昭十年,夏末,倚澜苑。

一场突如其来的、难以抑制的剧烈干呕,打破了午后的宁静。阿锦伏在窗前的小几上,脸色是病态的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胸腹间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几乎要将她掏空。

小春吓得魂飞魄散,老鸡也面色凝重,连忙一边扶住阿锦,一边遣了腿脚快的太监去太医院急请太医。消息自然也第一时间递到了御前。

来的并非惯常为阿锦诊脉的太医,而是两位面生的中年太医,一位姓胡,一位姓孙,皆是太医院中资历颇深、却并非最顶尖那几位。

两人行礼后,便轮番上前,隔着丝帕,屏息凝神地为阿锦诊脉。诊脉时间颇长,两人时而交换一个眼神,时而微微蹙眉,神色郑重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良久,胡太医率先收回手,与孙太医对视一眼,两人齐齐后退两步,竟撩袍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惊喜”,高声道:“恭喜陛下!恭喜穗美人!美人此乃喜脉!脉象圆滑如珠,流利有力,确是滑脉无疑!依脉象看,已有一月有余!”

“喜脉”二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东偏殿内炸响!

小春和老鸡一愣,美人有孕了?!

连闻讯匆匆赶来的皇帝君郁泽,在踏入殿门听到这声“恭喜”时,脚步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深邃的眼眸中瞬间掠过惊讶、审视、疑虑,悸动。他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床榻上那个刚刚止住呕吐、面色苍白如纸、此刻正微微睁大眼睛,似乎也被这“喜讯”惊住的女子身上。

一月有余…… 君郁泽心中默算时间,正是宫宴那夜,她中药后初承恩泽的日子。时间,对得上。

阿锦靠在床头,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借着那细微的刺痛,维持着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惊愕、茫然。

喜脉?滑脉?一月有余?

荒谬!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的身体。前些日子,“月蚀”毒性凶猛爆发,虽靠沈琼锦暗中送来的解药和自己私藏的一点底子勉强压住,但那股阴寒霸道的毒性在她体内冲撞肆虐,早已伤及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