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浪浮沉,人生如戏(十六)

“从明日起,” 德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心寒的平静,“除了日常功课,再加练大字一百个,背诵《诗经》一篇。本宫会请先生加大课业。功夫也不能落下,陛下重视皇子武事,你需得比旁人更勤勉。”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惨白的小脸和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她放柔了一丝语调,“煜儿,母妃都是为了你好。这宫里,步步惊心,你不比别人强,就会被人踩下去,你必须自己立起来,明白吗?”

君景煜似懂非懂,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想比别人强,他只想母妃能像以前那样,偶尔对他笑一笑,夸他一句。

他忍着喉咙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涩,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儿臣……明白。”

“明白就好。” 德妃似乎满意了些,挥了挥手,“今日便到这里。回去将方才写错的字,每个再临摹十遍。晚膳前,本宫要查。”

“是,母妃。” 君景煜如同得到特赦,慌忙从椅子上滑下来,行礼时差点绊倒,也顾不得了,迈着小短腿,踉踉跄跄地跑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书房。

看着儿子仓皇逃离的背影,德妃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一丝深藏的痛楚。

她知道自己在逼他,逼得太紧。他才五岁。可是……她没有办法。

皇帝的冷落,后宫的虎视眈眈,沈容儿的打压,还有那个莫名崛起的穗美人……她没有退路了。煜儿是她唯一的指望,他必须成材,必须优秀到让皇帝无法忽视!

“娘娘,” 大宫女悄声进来,拾起团扇,低声道,“您也别太逼着殿下了,殿下还小……”

“小?” 德妃睁开眼,眼中是一片冰冷的决绝,“这宫里,什么时候会因为谁‘小’就手下留情?本宫当年入宫时,也不过十七岁,不也是步步为营走到今天?他既托生在本宫肚子里,享了这皇长子的尊荣,就得担起这份沉重!本宫……不能输。”

而逃离书房的君景煜,并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寝殿。他小小的身影躲在永和宫后园一处僻静的假山石洞里,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无声地抽泣着。

母妃变了。宫里的气氛也变了。一切都让他感到害怕和孤独。他想起那日在御花园,那个叫穗美人,她说话很轻,看他的眼神很平和,还说荷花落了有莲子,明年还能开……可是人走了,就再也没有了。

他现在觉得,那个会对他笑、会摸他头的母妃,好像也“走”了。剩下的,是一个总是冷着脸、逼着他不停读书写字的、让他害怕的母妃。

而没过几日,永和宫就出了大事。

皇帝君郁泽端坐于主位之上,明黄的常服在殿内数十盏宫灯的照耀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如同冰封的寒潭,缓缓扫过殿中众人,最终落在跪在下方、垂首不语的阿锦身上,以及一旁被乳母紧紧搂在怀里、小脸惨白、嘴唇发紫、尚在轻微抽搐的景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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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两天前,永和宫突然传出皇子中毒的惊讯。皇帝闻讯震怒,立刻摆驾前来,一边吩咐太医救治大皇子,一边命人调查此案,

今日他传召了近日与大皇子有过接触、又“恰好”在御花园赠予皇子一包“糖果”的穗美人阿锦。

太医院院正及几位太医正围着大皇子紧急施救,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德妃跪在皇帝脚边,发髻微乱,眼睛红肿,脸上是真切的惊恐与后怕,但若仔细看,那惊恐之下,隐隐压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与算计。她指着阿锦,声音凄厉,字字泣血:“陛下!您要为煜儿做主啊!这个毒妇前几日在御花园,她假意接近煜儿,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哄得煜儿对她失了防备!

今日她又命人送了一包所谓的‘糖果’来,说是给煜儿尝鲜!臣妾起初也未多想,见那糖色泽艳丽,香气奇特,还以为是稀罕物,便让煜儿尝了一颗……

谁成想、谁成想煜儿吃下不久,便腹痛如绞,口吐白沫!太医说是中了混合的蔓草之毒,虽不致命,但极为损伤小儿心脉!求陛下严惩此等蛇蝎心肠的毒妇,为煜儿报仇!”

她哭得情真意切,将一个担忧爱子、悲愤欲绝的母亲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那包“证物”还在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阿锦身上。

阿锦静静地跪着,从被传召来到现在,她未发一言,甚至没有抬头看那包“证物”,也没有看哭得凄惨的德妃,只是微微垂着眼帘,仿佛德妃指控的、意图毒害皇嗣的滔天罪行,与她毫无关系。

直到德妃哭诉完毕,殿内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泣和太医们忙碌的细微声响,君郁泽冰冷的声音响起:“穗美人,德妃所言,以及这证物,你有何话说?”

阿锦这才缓缓抬起头没有看皇帝,目光先是在那包“证物”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与讥诮,随即,她转向皇帝,深深叩首下去,额头触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她直起身,声音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认命般的坦然,在寂静的殿中响起:“德妃娘娘所言……句句属实。”

满殿皆惊,连低声啜泣的德妃都愣了一下,哭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看向阿锦。她、她竟然认了?这么干脆?不辩解?不喊冤?

君郁泽眸色更深。

阿锦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说道,但说出的内容,却一句比一句更骇人听闻:“那包糖,确是嫔妾命人送去永和宫的。 并非什么西域糖果,而是嫔妾闲来无事,翻阅杂书,按古方所制。其中确实加入了少许蔓草之粉,剂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足以让年幼皇子痛苦难当,却又不会立刻致命。”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嫔妾入宫以来,蒙陛下不弃,忝居美人位。然则出身微贱,无依无靠,见德妃娘娘育有皇长子,地位尊崇,心中难免嫉恨。 那日御花园偶遇大皇子,见其天真烂漫,更觉刺眼。便心生恶念,想借此机会,一解心头之恨,又能……若能侥幸引得陛下垂怜,或可借此扳倒德妃,在后宫更进一步也未可知。”

她将自己的“动机”说得赤裸而卑劣,将“罪行”描述得细致而冷酷,甚至隐隐暗示自己还有更深的图谋。

这哪里是认罪,简直是将自己往“罪大恶极、死不足惜”的深渊里推!

德妃听得又惊又怒,惊的是这贱人竟如此“坦诚”,怒的是她竟敢如此直白地说出“嫉恨”、“扳倒”之语!但旋即,她又生出一股狂喜——她自己认了!人证物证动机俱全,这下她死定了!

君郁泽盯着阿锦,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眸中,却仿佛有风暴在无声酝酿。

他了解阿锦,她或许会算计,会自保,甚至会在必要时反击,但如此直白、如此愚蠢、如此不留余地地承认这种滔天大罪?不像她。

除非……

阿锦说完,再次深深叩首,声音里竟带上了解脱的疲惫:“嫔妾自知罪孽深重,无可饶恕。谋害皇嗣,其罪当诛。嫔妾愿领一切责罚,绝无怨言。 只求陛下,念在嫔妾……曾尽心侍奉的份上,给嫔妾一个痛快。”

她抬起头,目光第一次,平静地、毫无躲闪地看向皇帝,那眼神清澈见底,甚至带着一丝几近于“恳求”的意味。

殿内死寂。所有人都被阿锦“自陷死地”的举动惊呆了。连太医们施针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德妃反应过来,心中狂喜,连忙再次叩首,哭道:“陛下!您听到了!这毒妇已经亲口承认了!她不仅要害煜儿,还想害臣妾,还想祸乱后宫,其心可诛!求陛下即刻下旨,将她处死,以正宫闱!”

君郁泽没有理会德妃,目光移向了被乳母抱在怀中、刚刚灌下了解毒汤药、脸色稍缓、但依旧虚弱地睁着眼睛的大皇子君景煜。

就在德妃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个小小的、一直安静得几乎让人忘记存在的孩子,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用尽全身力气,从乳母怀中探出身子,小小的、还带着紫色未褪的嘴唇颤抖着,发出虚弱却尖利到破音的哭喊:“不是的!不是穗美人!糖……糖是母妃给的!是母妃让煜儿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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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她猛地转头,厉声:“煜儿!你胡说什么!你中毒糊涂了!快闭嘴!”

“我没有胡说!” 君景煜不知哪来的力气,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恐惧、委屈和一种被背叛的伤痛,他指着德妃,哭喊道,“是母妃!是母妃把那包糖给煜儿,说是穗美人送的好吃的,让煜儿一定要当着很多人的面吃,吃完就说肚子疼!母妃还说……还说只要煜儿听话,以后就不逼煜儿背那么多书了……呜哇——!”

孩子终究是孩子,在极致的恐惧、身体的不适,以及亲眼看到那个唯一给过他一丝温和理解的穗美人,被母妃逼着承认那么可怕的罪行、甚至要求死时,心中那点尚未被磨灭的良知与对“真相”的固执,终于冲破了母亲的威压与教导,不顾一切地喊了出来。

他不懂什么陷害,不懂什么宫斗,他只知道,糖是母妃给的,肚子疼是真的,但害他的人不是穗美人,是母妃骗他吃的。

“你……你这个小孽障!你竟敢污蔑生母!” 德妃彻底慌了,扑上去就想捂住儿子的嘴,却被皇帝一个眼神,旁边的太监死死拦住。

皇帝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状若疯狂的德妃,又看了看哭得撕心裂肺、却执拗地指着母亲说出真相的儿子,最后,目光落在依旧跪得笔直、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的阿锦身上。

一切都明白了。

好一出贼喊捉贼,好一场利用亲子的苦肉计!好一个将计就计、以自身为饵、逼出稚子真言的穗美人!

阿锦刚刚一直不辩解,一说话就把自己往死里推,她在赌大皇子天性未泯,赤子之心,无法眼睁睁看着无辜者因母亲的谎言而万劫不复。她赌赢了这孩子心底的善,也赌赢了皇帝对真相的洞察。

如果大皇子真的顺从母意,一口咬定是她,那她自然还有后手,那包“糖”的来历、成分、送达途径,她早已让老鸡暗中查过,并留了线索。

但那就意味着,此子心性已歪,不堪救药,日后必成敌人。她会毫不犹豫地启动后手,不仅要将德妃置于死地,也要让这个小小年纪就学会构陷他人的皇子,付出应有的代价。

而现在……阿锦缓缓垂下眼帘,此子可留。至少目前,心性尚纯。那么,她的目标,便只是德妃一人。

“德妃,” 君郁泽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却让德妃如坠冰窟,“你,还有何话说?”

“陛下!陛下明鉴!是煜儿中毒后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是这毒妇!是她买通了煜儿身边的人,教唆煜儿陷害臣妾!陛下!” 德妃歇斯底里地哭喊,做最后的挣扎。

“买通?教唆?” 君郁泽冷笑,指了指那包“证物”,“你是说,你亲儿子被外人教唆来陷害你这个生母,那朕倒是好奇了……穗美人做了什么让煜儿背叛你?你又做了什么让煜儿背叛你?”

阿锦适时补充,“还有,宫中有一宫女试图将一包未用完的蔓草粉埋入后园土中,已被嫔妾当场抓住。需要让她进来,说说她是受谁指使吗?”

新换上来的全公公进来传话,“陛下,掖庭来报——谋害大皇子者,正是德妃娘娘。蔓草之毒,成分与太医院记录中,德妃娘娘前几日以‘治疗头风’为名,额外申领的药材,其中几味完全吻合。穗美人并无无用记录。”

德妃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最后的力气仿佛被抽空,瘫软在地。人证物证,连同亲生儿子的反口,将她彻底钉死。

君郁泽不再看她,目光转向阿锦,复杂难辨。这个女子,又一次让他意外。以身犯险,赌人性善恶,于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反杀对手。其胆识、其心性、其对人心的把握,着实令人心惊。

“穗美人,” 他缓缓开口,“受委屈了。起来吧。”

阿锦依言起身,依旧垂眸敛目:“谢陛下明察。嫔妾不敢言委屈,殿下年幼,品性纯良,赤子之心,嫔妾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