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浪浮沉,人生如戏(十五)

宁王府,通往内院的回廊上。

葬情抱着他那堆皱巴巴的油纸包,亦步亦趋地跟在君藏情身后。他冰蓝色的眼眸不住地转动,打量着这与市井客栈、人奴市场截然不同的环境——精美的雕梁画栋,光可鉴人的石板,沉默而透着危险气息的侍卫……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

走在前面的君藏情,心情似乎因“捡”到这个特别的蓝眸少年而好转了些许,至少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暴戾阴郁暂时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与审视。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这非但不让他恼怒,反而觉得有趣。多久没遇到这么“干净”又“带刺”的玩意儿了?阿锦,他暂时搞不定,这个,他一定要搞定

葬情忽然停下脚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得直接,毫无铺垫,也毫无对“王爷”身份的敬畏,仿佛只是两个刚刚打完架,或者说打完架被拐带的人之间,最寻常不过的互通姓名。

走在前面的君藏情脚步微微一顿,缓缓转过身。他盯着葬情那双澄澈又带着固执的冰蓝色眼眸,似乎在评估这少年是当真不懂规矩,还是有意挑衅。

片刻,君藏情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说不上是讥诮还是别的什么,缓缓吐出三个字:“藏情之。”

他报上了自己的名讳,没有用“君藏情”,也没有任何修饰,只是简简单单的名字。

“藏情之……” 葬情跟着念了一遍,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他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困惑,随即是某种奇异的、近乎恍然大悟般的警觉。

藏情之……

这个名字,怎么听起来……和自己的名字“葬情”,有那么一点点……像?

不,不仅仅是像。“葬” 和 “藏”,意思差不多,“情”字一模一样!更关键的是,“葬”这个字,听起来就很凶,很不好,带着结束、毁灭的意思。而“藏”,好像是把东西收起来、藏起来?

葬情的脑子里没有什么高深的学问,但他有着野兽般最直接、最本能的联想与直觉。

他几乎是立刻就觉得——自己的真名字“葬情”,好像会“克”到眼前这个叫“藏情之”的人? 就像“埋葬”了“隐藏”?这不就等于压了对方一头?甚至像是在诅咒对方?

他虽然不谙世事,但也隐隐觉得,在别人的地盘上,自己的名字听起来像是要“葬送”对方,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这个“藏情之”看起来就很凶,很记仇,万一他听出来了,生气了,会不会立刻翻脸,把自己打死,或者关起来?葬情虽然不怕打架,但刚答应跟人家回来“学本事”,就把对方惹毛,好像不太划算?主人说过,要“谨慎”,要“多看多听少惹麻烦”。

不行!不能说真名!

几乎是电光石火之间,葬情就做出了决定。他冰蓝色的眼眸飞快地转动了一下,小脸上努力绷出一副“我很认真在思考”的表情,然后,迎着君藏情探究的目光,用比刚才更肯定、更清晰的语气,大声说道:“我叫深藏身名。”

“深藏身名?” 君藏情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颇有文气、甚至带着点避世意味的名字。

这和他对眼前这“野小子”的第一印象可不太相符。他上下打量着葬情,试图从他那张沾着尘土却俊美得过分的脸上,找出丝毫与“深藏身名”这四个字相匹配的沉静或智慧。

然而,他只看到一片强装的镇定,和冰蓝眸底一闪而过的、类似于做了坏事怕被发现的细微慌乱。

“谁给你取的?” 君藏情饶有兴致地问。他倒要看看,这少年能编出什么花样。

葬情的心脏“咚”地猛跳了一下,但他强行压住,用最大的声音回答,仿佛声音大就有理:“我自己!”

“……” 君藏情沉默了,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紧张得手指都快把油纸包抠破、却偏要装出一副“老子就这么酷”模样的蓝眸少年,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自己取的?深藏身名?

这名字……倒是挺有意思。深藏身与名,是避祸?是淡泊?还是别有深意?结合这少年一身来历不明却狠辣无比的身手,以及那罕见的蓝发蓝眸……“深藏身名”这四个字,反而透出一股欲盖弥彰的神秘感。

“不好。”

“深藏身名太难听,也太麻烦。”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充满了偏执的意味,“从今天起,在本王这里,你就叫——”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两个早已刻入他骨髓、带着血与毒的名字:“阿锦。”

阿锦。

两个字,如同最恶毒的咒语,又如同最深情的梦呓,被他强行加诸于这个刚刚相识、甚至连真名都不愿透露的蓝眸少年身上。

葬情愣住了,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阿锦”?

这是什么名字?为什么他要给自己改名?而且……这名字听起来,有点怪怪的,不像男孩的名字。

小主,

“我不叫阿锦。” 葬情拧着眉,试图纠正,“我叫深藏身名。”

“在本王府里,你就叫阿锦。” 君藏情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王爷姿态,语气冷淡却斩钉截铁,“这是命令。除非,你想现在就离开,或者……去试试王府地牢的滋味?”

葬情点点头。阿锦阿锦吧。

“很好。” 君藏情转身,继续向前走去,声音里带着一丝餍足,“阿锦,跟紧了。 本王先带你去安置。从明天开始,会有专人教你规矩,和……真正的‘本事’。”

宁王府,西侧偏院练武场。

此处原是府中侍卫日常操练之地,青砖铺地,兵器架森然,角落还摆着石锁、木桩等物,平日里呼喝声、金铁交击声不断,充满阳刚悍勇之气。然而今日,练武场的气氛却格外诡异,甚至透着几分……滑稽的凝滞。

场中站着三个人。

一身黑色劲装、面容冷肃的王府侍卫教头赵锋,此刻那张素来刻板如石雕的脸上,肌肉正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额头青筋隐现,握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仿佛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濒临爆发的情绪。

他奉命“教导”王爷昨日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带回来的蓝毛小子,本以为不过是个有点野性、需要打磨的新丁,谁料……

他面前三步开外,站着“阿锦”——葬情。

少年依旧穿着那身粗糙的灰色短打,幽蓝的长发被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此刻写满纯粹困惑的冰蓝色眼眸。

他站姿倒是笔直,但那种“直”并非训练有素的挺拔,更像是一种野兽等待捕食或防御时的自然紧绷。怀里还紧紧抱着昨日那些油纸包,仿佛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手!手抬高!跟你说了多少遍!握刀不是让你挠痒!” 赵锋终于忍不住,提高嗓门喝道,试图用惯常的严厉震慑这个“学生”。

葬情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木刀的手,又抬头看看赵锋,冰蓝色的眼眸眨了眨,似乎很努力地理解了一下,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别扭但异常认真的姿势,把木刀又往上举了举,几乎要戳到自己的下巴。那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完全没有发力点和架势可言。

“……” 赵锋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他教过蠢的,教过笨的,教过偷奸耍滑的,但从没教过这种的!

这蓝毛小子看着不傻,甚至眼神锐利得很,可一教起正经功夫,就像换了个人,不,像块不开窍的石头!不,石头砸一下还有反应,他就像一潭深不见底却毫无波澜的死水,你所有指令扔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或者听见了,但理解得南辕北辙!

“步伐!步伐配合!我说进,你退什么?!敌人砍你左路,你往右边躲啊!你往前凑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赵锋指着地上的步伐标记,几乎是在吼了。

他示范了无数次简单的前进、后退、侧移配合出刀,可这小子要么同手同脚,要么在应该格挡的时候莫名其妙一个懒驴打滚,要么在应该突进的时候,猛地往后一跳,警惕地瞪着他,仿佛他才是要偷袭的敌人。

葬情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冰蓝色的眼眸里委屈更甚,还夹杂着一丝“这人好吵好麻烦”的不爽。

他看了看地上的标记,又看了看赵锋气得通红的脸,犹豫着,试探性地、往前挪了半步,然后立刻停住,眼神警惕地观察赵锋的反应,仿佛在确认这样“进”对不对,会不会挨打。

“你……” 赵锋指着他的手都在抖。他放弃了,彻底放弃了。这根本不是教武功,这是在驯兽,还是那种听不懂人话、自有逻辑的珍奇异兽!

“算了!先练力量!去!举石锁!最轻的那个,五十下!” 赵锋指着角落最小的石锁,试图用最简单的体力活来缓解自己的崩溃,也看看这小子的底子。

葬情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到那个最小的石锁,五十斤,歪了歪头。他放下怀里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场边干净处,走到石锁前,蹲下身,伸手,握住……

然后,在赵锋几乎要再次呵斥“用双手!腰发力!”的时候,葬情单手,轻轻一提——

石锁离地。毫不费力。甚至,他还好奇地上下掂了掂,冰蓝色的眼眸里露出一点“这东西有点轻”的疑惑,然后看向赵锋,仿佛在问:这样?然后呢?

赵锋:“……”

他默默走到旁边那个百斤重的石锁前,示意:“……换这个试试。”

葬情走过来,看了看那个大得多的石锁,这次用了双手,握住,腰腿微微一沉。

百斤石锁被他稳稳举过头顶,虽然姿势依旧毫无章法,全靠一身蛮力,但那举重若轻的样子,仿佛手里不是百斤石锁,而是一个大点的南瓜!

他甚至还能维持着这个姿势,转头,用那双冰蓝色的、写满“然后呢?要举多少下?”的眼睛,看向赵锋。

赵锋张了张嘴,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他自诩臂力不俗,但单手轻松提起三十斤,双手举起百斤且如此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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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蓝毛小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哪来这么恐怖的力气?!

“放、放下吧……” 赵锋声音都有些飘。他绕着葬情走了一圈,上下打量,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你……以前练过?跟谁学的力气?”

葬情放下石锁,拍拍手上的灰,很老实地摇头:“没练。力气,一直有。” 在他认知里,力气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是天生的。

赵锋抹了把脸,感觉自己多年的武学常识和教学经验正在碎成渣渣。力大无穷,却对招式套路一窍不通,甚至无法理解最基本的攻防逻辑。

天赋异禀的武学白痴?

他不信邪,又尝试教了最简单的拳脚套路,结果更糟。葬情要么完全模仿不来那些固定的姿势和连接,要么模仿出来形似神不似,软绵绵毫无力道,要么就在该出拳的时候突然改成抬腿踹,理由是他觉得“那样更方便踢到你的膝盖”。

一个时辰后。

赵锋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颓然地坐在练武场边的石凳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他感觉不是他在训练这个蓝毛小子,而是这个蓝毛小子在用他匪夷所思的“学习”方式,残酷地折磨着他的神经和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