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浪浮沉,人生如戏(十四)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地剖开了沈琼锦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那最矛盾、最不合逻辑、也最难以自圆其说的核心。

“有此实力是如今,送她入宫是当年……如今……” 他下意识地顺着君郁泽的问题思考,喃喃出声,试图理清这其中的时间线与逻辑,却将自己说蒙了。

对啊。这些年,他在朝中的势力早已今非昔比,暗中的掌控力远超旁人想象。他早就可以取消那个最初或许必要、后来却显得多余的“计划”,将阿锦从宫里接出来,给她新的身份。

他为什么不这么做?

为什么还要让她留在皇帝身边,继续扮演那个“谧美人”?为什么还要让她承受沈容儿的嫉恨、宁王的纠缠、后宫的明枪暗箭?

一个荒诞的、却隐隐带着真实灼痛感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鬼火,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意识:又犯病了?

不,不能深想。沈琼锦猛地掐断了这个危险的念头,如同被烫到般将思绪拉回“正轨”。他必须找到一个合理的、能说服自己、也能应对皇帝的解释。

他迅速抓住了最近的一件事,那件将他与阿锦、与皇帝彻底捆绑在一起的、无法回头的事——宫宴之夜,阿锦中药。

“陛下,” 沈琼锦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稳,但细听之下,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那夜之事,臣坦言。阿锦身中‘暖情散’,非阴阳调和不可解。臣别无选择。”

他微微闭了闭眼,仿佛在回忆那夜的混乱与决断,“若要解她药性,必须行合欢之事。臣没有办法。”

他睁开眼,看向君郁泽,目光中带着“合理”与“郑重”:“但即便必须如此,天下男子,能配得上她的,能解她之厄而不至于辱没其身的……唯有陛下,天下之主。”

“况且,阿锦与陛下,此前也并非全无交集。于情于理,当时情境之下,寻陛下,最为合适。”

君郁泽听着这番漏洞百出、逻辑感人却又隐隐透着诡异“真诚”的辩解,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探究变成了一丝了然。他像是终于看懂了什么,又像是被这极致的矛盾彻底逗笑了。

“哦?所以,沈卿是觉得,将她‘给’了朕,便是最好的安排?” 君郁泽微微挑眉,“可你方才还说,对她颇为‘在意’。既然如此‘在意’,” 他故意加重了这两个字,“你自己怎么不要?做朕的嫔妃,说到底,终归是妾,是依附于朕的玩物。难道不比做你沈公子的夫人,来得自由?”

“不可能!” 沈琼锦脱口而出,斩钉截铁的、近乎粗暴的否定,“我怎么会碰一个棋子?!”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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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郁泽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激烈否认、却又难掩仓皇的模样,看着他眼中那清晰无比的、对“碰触阿锦”这个可能性的本能排斥与恐惧。

“沈琼锦,” 他叫了他的全名,一字一顿,“你有病吧?”

既是骂人,也是陈述。

一种偏执的、冷酷的、自欺欺人的、将最在意的人推入火坑却又冠以“为她好”之名、并坚决否认一切正常情感可能的心病。

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 “是。”

他拥有足以庇护她的力量,却执意将她留在最危险的地方,继续着那场早已偏离初衷的棋局。

君郁泽看着眼前这个终于卸下所有伪装、显露出内里一片荒芜与混乱的男人,心中并无半分快意,反而升起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是忌惮,是警惕,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一个聪明绝顶、手握重权的疯子,比一个纯粹的疯子,可怕千万倍。

而他与阿锦之间,那笔剪不断、理还乱、掺杂着控制、算计、或许还有一丝扭曲“在意”的烂账,也因沈琼锦这声“是”,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危险重重。

摊牌至此,真相并未大白,反而坠入了更深的迷雾。

但至少,君郁泽看清了一点:沈琼锦对阿锦的执念,远非简单的“利用”可以概括。那是连沈琼锦自己都无法驾驭的执念。

这执念,是阿锦的劫数,或许也会是沈琼锦自己的坟墓。

“退下吧。” 君郁泽最终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冷意,“在你‘病’好之前,管好你的人,也管好你自己。棠梨宫的事,朕自有主张。若你再敢越界,或让宁王趁机生,事朕不介意,先帮你‘治治病’。”

连日的阴霾与病气,被几剂对症的汤药和刻意的静养驱散了些许。御花园里,夏日的繁花依旧开得热烈,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碎石小径上洒下细碎跃动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草木的清气与残存的花香,暂时掩盖了宫廷深处无处不在的压抑。

阿锦穿着一身极为素淡的月白裙衫,外罩一件同色软纱比甲,发髻简单,脸上薄施脂粉,掩去了大病初愈的苍白,却也未添多少血色。她只带了小春一人,缓步走在通往荷塘的僻静小径上。说是散心,不如说是试探自己恢复了几分力气,试探这宫禁看似松动下的真实气氛,也试探那些暗处的眼睛,是否还在紧紧盯着她。

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薇花树,前方荷塘边的六角亭映入眼帘。亭子建在伸入水面的木栈上,视野开阔,本是赏荷的好去处。

然而此刻,亭中并无赏景的妃嫔宫人,只有一个穿着杏黄色皇子常服、身形小小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们,孤零零地趴在亭边的栏杆上,小脑袋耷拉着,望着水面出神。他身边只有一个年纪也不大的小太监,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几步开外,想劝又不敢劝的模样。

是大皇子君景煜。

阿锦脚步微微一顿。她记得这个孩子,德妃所出,年方五岁。前些时日,其生母德妃因在她面前多言,被皇帝当众斥责“很闲”,颜面尽失,连带着这孩子在宫中的处境恐怕也变得微妙起来。此刻见他独自在此,身边伺候的人如此单薄,神情郁郁,想来近况确实不佳。

小春也认出来了,小声在阿锦耳边道:“美人,是大皇子殿下。咱们要避开吗?”

后宫妃嫔,尤其是位分不高的,若无召见或特殊缘由,通常不宜与皇子,特别是生母尚在且地位不低的皇子过多接触,以免招惹是非。

阿锦眸光微动,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那个小小的、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孤单与落寞的背影。

她并非善心泛滥之人,但此刻,一个约的念头悄然升起。

况且,皇帝对此子似乎并非全然无情,否则当初也不会因德妃言行而震怒,其中未必没有维护皇子生母体面、以免皇子受累的考量。而且,皇帝的呵斥之言里,也有让德妃多多关心孩子的劝告。

心思电转间,阿锦已有了计较。她没有刻意放重脚步,只是以寻常散步的速度,带着小春,向着亭子走去。

守在亭外的小太监先看到了她们,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时辰、这个偏僻处会有人来,尤其来人是近日处在风口浪尖的谧才人。他连忙想要进亭通报,阿锦却抬手,轻轻止住了他的动作,示意他噤声。

她走到亭边,并未进去,只是站在离君景煜几步远的地方,同样望向满池风荷。荷叶田田,荷花或绽或含,姿态万千,在午后的阳光下摇曳生姿,与亭中幼童的寂寥形成了鲜明对比。

看了一会儿,阿锦才仿佛不经意地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的微哑,却异常柔和:“这里的荷花开得真好。比御花园东边的,似乎还要精神些。”

她没有直接招呼大皇子,只是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满池荷花感慨。

趴在栏杆上的君景煜似乎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惊了一下,小小的肩膀微微一抖,慢吞吞地转过头来。

小主,

他生得玉雪可爱,眉眼继承了其母德妃的清秀,更添了几分皇室子弟的矜贵,只是此刻那双本该明亮清澈的大眼睛里,却蒙着一层显而易见的黯淡和委屈,眼圈甚至有些泛红,像是刚刚哭过,或是强忍着眼泪。

他认出了阿锦,是母妃提起时总会生气的“那个女人”。他有些警惕地看着她,抿紧了小嘴,没说话,只是又把头扭回去了一点,只留下小半张侧脸,浑身上下写满了“别理我”。

阿锦并不在意他的冷淡,也没有凑近,依旧保持着距离,目光落在离亭子最近的一株并蒂莲上,继续用那种平缓的、仿佛闲聊的语气说道:“你看那株并蒂莲,开得多好,两朵花挨得紧紧的,像一对离不开的小伙伴。可惜,风雨一来,说不定哪一朵就先落了,剩下另一朵,孤零零的,看着怪可怜。”

她这话说得随意,却仿佛无意间戳中了君景煜的心事。小家伙身体又颤了一下,偷偷用眼角飞快地瞟了那株并蒂莲一眼,又迅速收回,小嘴抿得更紧了,但那双大眼睛里的水光,似乎更盛了些。

阿锦不再看花,转而将目光轻轻落在君景煜紧绷的小小背影上,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丝叹息与废话文学:“这宫里啊,花开花落,人来人往,热闹的时候是真热闹,冷清起来,也是真冷清。

有时候觉得,还不如那些荷花呢,至少风雨来了,还有身边的叶子挡一挡。”

君景煜终于忍不住,又转过头来,这次是正眼看向阿锦,那双蓄着泪的大眼睛里充满了被理解的委屈和更多的迷茫,他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地、赌气般地说:“才不是……荷花落了,还有莲子,明年还能开。人走了就再也没有了!”

他说的是谁?是近日因受斥而对他疏远冷淡、或是忙于自保无暇他顾的德妃?还是宫中那些跟红顶白、见风使舵的宫人?亦或是其他?

阿锦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同情,她微微弯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君景煜平齐,目光温和地看着他:“殿下说得对。人不是荷花,没有明年。所以,留下来的人,更要好好开着,开得漂漂亮亮、舒舒服服的,让走了的人,不管去了哪儿,想起来的时候,也能放心,也能高兴。”

她没说“走了的人”是谁,也没问“为什么难过”,只是用一种孩子能理解的、关于“花”的比喻,给予了一种模糊的安慰与鼓励,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和一个简单的期望——你要好好“开”着。

君景煜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却平静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抹与自己母妃近日来的烦躁焦虑、或与其他妃嫔或怜悯或算计都不同的温和与某种类似孤独的理解。

他眼中的戒备,不知不觉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委屈和倾诉的渴望。但他终究是皇子,是这宫里长大的孩子,早熟而警惕,只是吸了吸鼻子,低下头,闷闷地说:“开得好又怎么样……又没人看。”

阿锦直起身,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莫名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怎么会没人看呢?陛下会看,太后娘娘会看,这满园子的花花草草、蝴蝶鱼儿,都会看。而且……”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向亭外侍立、满脸紧张,生怕她把景煜推下水的小太监,“无论花在哪儿,开得好不好,总有人会看着。旁边那位不是一直看着你吗?不像是为了赏银。”

小太监接触到阿锦的目光,连忙低下头,但眼圈也有些红了。

君景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太监,又看了看阿锦,小脸上的倔强终于软化了些。他不再说话,只是重新趴回栏杆上,但这次,不再是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而是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风声,听水声。

阿锦知道适可而止。她没有再试图靠近或多言,只是静静地陪他站了一会儿,看着满池荷花在风中轻轻摇曳。然后,她对君景煜微微福了福身,声音依旧轻柔:“荷花虽好,也不宜久看,小心中暑,嫔妾不打扰殿下赏景了,告退。”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小春,转身沿着来路,缓缓离去。步履依旧有些虚浮,背影单薄,却挺直。

她不知道这“偶遇”,能在那个敏感早熟的孩童心中留下什么。或许什么都不会改变,或许只是一缕微风,拂过即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