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六宫里头,谁还敢再轻易说道您半句不是?陛下待美人真是好!看谁还敢欺负咱们!”小春激动雀跃。
就连一向刻板寡言的王姑姑,在布早膳时,垂下的眼帘下也掠过一丝极深的震动与愈发恭谨的神色。
阿锦执着一柄温润的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垂至腰际的青丝。铜镜中映出她沉静的眉眼,无喜无悲,仿佛老鸡口中那场因她而起的宫廷风波,与她并无半分干系。
好?
镜中的女子,云鬓半绾,脂粉薄施,一身浅碧衣衫衬得肤光胜雪,确是一副备受恩宠、我见犹怜的美人模样。
皇帝昨夜之举,雷霆万钧,震慑六宫。看似是为她张目,替她撑腰,将试图给她“上眼药”的德妃狠狠打了脸。这般维护,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怕是真要以为“谧美人”圣心独眷,恩宠无双了。
可她心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清明。
树靶子,这三个字,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
皇帝哪里是真的为她出头?不过是将她这枚新晋的、有些特别又暂无强援的“棋子”,高高地、醒目地立在了后宫这个巨大棋盘的正中央,成了一个最显眼的人形箭靶。
小主,
德妃那些话,固然有其私心与恶意,但未必全无道理。她出身掖庭是事实,与宁王有过纠葛是事实,骤然得封引人侧目也是事实。
皇帝若真有心维护她,大可私下申饬德妃,或寻个其他由头敲打,何必在侍寝之夜,用如此不留情面、近乎羞辱的方式发作,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他“重视”谧美人。重视到可以为了她,丝毫不给育有皇长子的德妃颜面。
然后呢?
然后,后宫所有明里暗里的嫉妒、猜疑、算计、乃至杀机,便会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汇聚过来,瞄准她这个看似风光无限的“靶心”。
德妃今日是折了面子,但她有子傍身,有家世支撑,根基未损,心中这口恶气岂能轻易咽下?
其他高位妃嫔,见德妃如此下场,或许会暂时噤声,但心中的忌惮与敌意只会更深。那些原本就瞧不起她出身的,暗中嫉恨她“好运”的,更会将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皇帝此举,一箭数雕。
其一,是敲打。 敲打所有不安分的妃嫔,尤其是像德妃这样有子有家世、可能滋生野心的,警告她们安分守己,别试图挑战他的权威或干预他的喜好。
其二,是试探。 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在骤然被推到风口浪尖、承受巨大压力与敌意时,会如何应对,心性如何,又能“有用”到何种程度。
其三,是搅浑水。 将她立为显眼的目标,吸引大部分后宫的明枪暗箭,既能缓解其他方面的压力,也能让真正隐藏在暗处的威胁在针对她时,更容易暴露行迹。
其四,或许……也是一层“保护”。 在皇帝明确的“重视”甚至“偏爱”姿态下,至少那些手段不够高明、背景不够硬的人,想要动她,也得先掂量掂量能否承受帝王的怒火。这等于给她套上了一层脆弱的、却暂时有效的“护身符”。
好精明的算计,好深沉的帝王心术。
阿锦放下玉梳,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梳齿,冰凉坚硬。
“谧美人?” 小春见她久久不语,轻声唤道。
阿锦回过神来,眼神已恢复一贯的沉静无波。她拿起一支素银簪,稳稳插入发髻,声音平淡:“陛下圣心独运,非我等可以妄测。德妃娘娘是后宫表率,陛下训诫,自有道理。我们只需安守本分,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她看向老鸡和王姑姑:“日后在外,更需谨言慎行,低调行事。莫要因外界流言蜚语,便失了分寸,徒惹是非。”
“是,奴婢明白。” 老鸡和王姑姑连忙应下。她们也看出,自家这位主子,似乎并未被这“隆恩”冲昏头脑,反而更加冷静谨慎了。
阿锦起身,走到窗边。晨光熹微,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好,娇艳欲滴。
她微微眯起眼,感受着晨风拂面的微凉。
那就来吧。
既然已被置于靶心,逃避、惶恐、怨天尤人都毫无意义。
阿锦转身,对老鸡吩咐道:“阿婆,烦你将近日各宫娘娘、各位主子的喜好、忌讳、以及宫中旧年的一些要紧规矩、人事变迁,再与我细细分说分说。尤其是……与德妃娘娘、端妃、丽妃,以及……已故或出宫的那些老太妃、老娘娘们相关的。”
老鸡精神一振,连忙应下:“是,美人放心,老婆子我别的不行,这些陈年旧事、人情往来,倒是记得门清!”
窗外的晨光,渐渐明亮起来,驱散了最后的夜色。
自德妃侍寝夜触怒天颜、被皇帝一句“你很闲”冷斥出殿的消息如惊雷般炸响后宫后,棠梨宫东偏殿 的门槛,几乎在一夜之间,便被络绎不绝的“善意”踏破了。
往日门庭冷落、仅余宫人洒扫的僻静偏殿,骤然成了后宫最炙手可热的“风向标”。各色软轿、步辇悄然停驻,莺声燕语取代了往日的寂静。前来“拜访”、“叙话”、“送赏”、“邀游”的妃嫔,从清晨至日暮,几乎未有间断。位分稍低的才人、选侍,甚至一些平日并不起眼的宫女、管事嬷嬷,也都寻了由头,或亲自前来,或遣心腹送礼问安
面对这汹涌而来的“交好”浪潮,阿锦的表现,让所有暗中观察的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来者不拒。
无论来者是真心还是假意,是高位还是末流,是家世显赫还是出身寒微,她皆一视同仁,亲自出迎,含笑接待。
她像一抹沉静的月光,柔和地笼罩着每一个靠近的人,却又让人触摸不到丝毫温度与实质。她与谁都说着亲近的话,挂着得体的笑,行着周全的礼,仿佛与整个后宫都“关系融洽”。
然而,只有最贴近她的人,如老鸡和小春,才能偶尔从她转身的刹那,或无人注视的间隙,窥见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冰雪般的清明与疏离。
她谁也不信。
春风拂面,皆为假意。
冰封心湖,波澜不惊。
御花园的荷花开得正好,接天莲叶,映日娇红,本该是赏心乐事。偏生在九曲桥畔,水榭回廊,两道身影不期而遇,将这片绚烂景致衬得莫名紧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沈贵妃今日显然精心装扮过,一袭银红织金凤尾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华贵逼人,被一众宫人簇拥着,正慢悠悠赏着池中锦鲤。
谧美人则只带了小春一人,穿着月白色绣淡紫兰草的常服,立在稍远处的柳荫下,目光落在水面的涟漪上,神情疏淡。
狭路相逢,避无可避。阿锦上前见礼:“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沈容儿这才仿佛看见她,转过身,脸上端着无可挑剔的笑意,眼底却一丝温度也无:“是谧美人啊,真巧。起来吧。”
她上下打量着阿锦,语气带着亲昵的责备,“妹妹如今是陛下跟前得脸的人了,怎的还穿得这般素净?可是内务府怠慢了?若短了什么,尽管跟本宫说。”
阿锦起身,神色平静:“劳娘娘挂心。内务府份例周全,并无短缺。臣妾不喜艳丽,觉着这般清爽便好。不及娘娘,雍容华贵,与这满池锦绣相得益彰。”
沈容儿笑容微淡,走近两步,目光似不经意扫过阿锦发间那支素银簪,语气愈发温和,却字字藏针:“妹妹谦逊了。陛下赏的簪子,妹妹日日戴着,可见珍重。只是这银饰虽雅,终究少了些分量。妹妹如今身份不同,也该有些像样的头面才是,莫要让人小瞧了去。”
她刻意停顿,压低声音,“尤其是,莫让前朝那些盯着后宫的眼睛,觉得陛下亏待了妹妹,或是妹妹不懂规矩,上不得台面。”
阿锦抬眸,迎上沈容儿的视线,眼神清澈见底:“娘娘教诲的是。陛下所赐,无论金银,皆是天恩,嫔妾唯有敬戴珍惜。至于旁人如何看待,是羡是妒,是褒是贬,嫔妾无法左右,亦无心计较。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浮名虚誉,不过云烟。 嫔妾只知恪守本分,谨言慎行,不负陛下隆恩,不违宫规礼法,便是尽了妃嫔之责。想来,陛下圣明,前朝诸公慧眼,亦不会因一支簪子,便妄断是非。”
沈容儿被她这番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的话噎得胸口一闷。这丫头往日在她宫里时沉默寡言跟哑巴一样,口齿是越发伶俐了,现在不过是当了个美人竟敢暗指她“妄断是非”?
她脸上笑容几乎挂不住,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转冷,“看来陛下不止赏了妹妹簪子,还赏了妹妹胆识。只是妹妹莫要忘了,后宫之中,最忌得意忘形。今日陛下眷顾,是妹妹的福气;他日若失了圣心,往日种种,可都是罪过。”
阿锦静静听着,等沈容儿说完,才微微屈膝,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娘娘金玉良言,嫔妾铭记于心。 福祸相依,盛衰有时,这个道理,嫔妾在掖庭时,便已看得明白。
故而更知,安时思危,顺时知止。 今日陛下些许垂青,嫔妾战战兢兢,不敢有半分懈怠忘形。至于将来如何……”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看向沈容儿,“但行己路,无愧于心,余者,听天由命罢了。 娘娘协理六宫,事务繁忙,嫔妾不敢多加打扰,先行告退。”
说完,再次一礼,不待沈容儿回应,便带着小春,从容转身,沿着来路缓步离去。背影挺直,步履安然,仿佛刚才那番夹枪带棒的对话,只是微风拂过水面,了无痕迹。
沈容儿站在原地,盯着阿锦远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精心修饰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三次交锋,她竟没占得丝毫便宜,反被对方滴水不漏地挡了回来,最后那“听天由命”的淡然姿态,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蔑视!
“回宫!” 沈容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拂袖而去。满池荷花,在她眼中也失了颜色。
当日下午,沈容儿以协理六宫之权降谧美人为才人便送到了棠梨宫东偏殿,亦通传六宫。
“谧美人朝露,恃宠生骄,言行失慎,对上不恭,有违宫训,即日起降为才人 闭门思过半月,封号暂保留,以观后效。”
后宫哗然!
昨日还是被陛下“重视”到不惜当众下德妃脸面的“新贵”,今日便因“对上不恭”被贵妃降了位份!这风向转变之快,令人咋舌。而且陛下也没什么表示和反应。
许多昨日还争相巴结、门庭若市的妃嫔,今日便悄然止步,派人送来的礼物也大多寻了由头撤回,或干脆没了下文。东偏殿前,瞬间门可罗雀。
消息传到圣宸宫时,君郁泽正在批阅奏章。他听完暗卫禀报,手中朱笔未停,只淡淡问了句:“谧才人什么反应?”
暗卫垂首,如实回禀:“回陛下,谧才人接旨后,神色似有些恍惚,谢恩时声音亦有些发颤。之后便屏退了宫人,独自在内室呆了许久。据观察…她似乎受了打击,又……钻柜子里去了。”
暗卫的语气带着无奈。他们自然知道小十九有躲进衣柜或箱柜独自发呆的“习惯”,没想到现在还保留着。
君郁泽心想:钻柜子?又是这样。
那时他只当是小宫女受了委屈,躲起来偷偷难过。如今看来这倒是她排解情绪的一种独特方式?只是,从美人降到才人,虽只一级,却是天壤之别,更是当着六宫的面被沈容儿狠狠打了脸,她心里定然不好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知道了。退下吧。” 君郁泽挥退暗卫,重新看向奏章,却有些看不进去了。
沈容儿此举,既是报复白日口角之辱,更是借机敲打,重申其协理后宫之权。
而阿锦……她那般伶牙俐齿、不肯吃亏的性子,竟只是躲进柜子里?
是当真被打击得狠了,还是又在盘算什么?
君郁泽眸色转深。他忽然有些好奇,那个窄小的柜中天地里,此刻的她,究竟是在默默垂泪,还是在咬牙筹谋?
沈容儿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狠,完全在意料之中。她白日占尽口舌上风,便知这位贵妃娘娘绝咽不下这口气,只是没想到她如此迫不及待,动用宫权,毫不留情。
极微弱的、只有她能感觉到的空间波动,如同水纹漾开。
瞬移。
京城西市,人奴市场。
阿锦此刻已非宫中那位沉静素淡的“谧才人”。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粗布短打,头发用同色布条高高束成马尾,脸上戴着一个遮住上半张脸的、绘制着简单饕餮纹的木质面具,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略显苍白的唇。
刻意压低了肩背,走路的步伐也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随意与力度。乍一看,像个家境寻常、出来见世面或替主家办事的伶俐小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