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浪浮沉,人生如戏(七)

心思电转间,翠娥已经不耐烦了,啐了一口唾沫在她脚边:“哑巴了?还是贵人多忘事,连人话都不会说了?哦,我忘了,你本来就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哑巴!”

另一个瘦削的宫女尖声道:“跟她废什么话!看她这身衣裳,料子多好!还有头上那簪子,怕是值咱们多少年的月例!定是偷了贵妃娘娘的,或者不知用了什么下作手段哄来的!”

“就是!扒下来!看看这金凤凰的皮下面,是不是还是当年那身贱骨头!” 几人叫嚣着,眼中闪着贪婪与暴戾的光,缓缓围拢上来。她们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配合默契,封住了阿锦可能逃跑的路线。

然后,阿锦转过身,正面迎向那六个逐渐逼近的、面目狰狞的昔日欺凌者。

她抬起手,将颊边一缕被风吹散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这个寻常的动作,由她做来,却无端透出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

翠娥被她这反常的镇定弄得一愣,随即是更深的恼怒:“装什么装!姐妹们,给我上!撕烂她这身皮!”

话音未落,她第一个猛扑上来,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直朝阿锦的脸颊扇来!这一巴掌力道十足,若是挨实了,怕是要当场晕厥。

另外五人也同时动了,或抓头发,或撕衣服,或踢下盘,配合着翠娥,俨然是要将她瞬间制服,肆意凌辱。

就是现在。

阿锦没有大幅度的躲闪。只是在翠娥手掌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头部以毫厘之差微微一侧,那带着恶风的巴掌便擦着她的耳廓掠过,只带起几缕发丝。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如同闪电般探出,食指与中指并拢,精准无比地戳在翠娥因用力前扑而暴露出的、腋下极泉穴附近!

“呃啊——!” 翠娥只觉半边身子一麻,整条手臂瞬间酸软无力,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踉跄着向旁边歪去,脸上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阿锦脚下步伐未停,侧滑半步,避开了左侧抓向她头发的手,左肘顺势向后猛撞,结结实实地顶在另一个宫女柔软的腹部!

“噗!” 那宫女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蜷缩下去,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右侧的攻击已至,是那个瘦削宫女尖利的指甲,直抠她眼睛!阿锦头一偏,右手已然收回,化指为掌,掌缘带着一股短促刚猛的力道,自下而上,狠狠劈在对方手腕内侧!

“咔嚓!” 令人牙酸的轻微骨裂声响起,瘦削宫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手腕倒跌出去,脸上血色尽褪。

三人已失去战斗力!

剩下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干净利落又狠辣无比的反击彻底吓懵了,动作不由得一滞。她们眼中的贪婪与恶意,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取代。眼前这个单薄沉默的少女,哪里还是当年那个任她们搓圆捏扁、只会蜷缩发抖的小哑巴?

阿锦却没有给她们反应的时间。她身形如风,脚下步伐玄奥,在狭窄的巷子里腾挪闪转,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避开攻击,每一次出手都简洁有效,直指要害或关节,或穴位,或软肋。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呼喝叫骂,只有沉闷的拳脚到肉。

最后那个年纪最小的,早已吓破了胆,转身想跑,却被阿锦随手捡起地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子,看也不看,反手掷出!

“嗖——啪!”

石子精准地打在她腿弯,那宫女“哎哟”一声扑倒在地,摔了个嘴啃泥,瑟瑟发抖,再不敢动弹。

从翠娥率先发难,到最后一人扑倒,整个过程不过十数息。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粗重不一的痛苦呻吟和压抑的哭泣声。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六人,此刻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或捂着手腕哀嚎,或蜷缩着身体抽搐,或直接昏死过去,个个狼狈不堪,脸上写满了恐惧与茫然。

小主,

而阿锦,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妃色的宫女服上沾染了几点泥污,发髻略有些松散,但身姿依旧挺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红的指关节,又扫了一眼地上呻吟的众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快意,也无怜悯。就像完成了一件不得不做的、清理垃圾般的琐事。

她迈步从倒了一地的人中间,从容走过。脚步平稳,踏过湿滑的泥土和破碎的陶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经过翠娥身边时,这个昔日的掖庭霸主正努力想爬起来,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污泥,眼中是惊惧交加。她看到阿锦走来,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阿锦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低头看她一眼。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掖庭底层那些见不得光的角落里飞速传播。带着惊恐,带着难以置信,也带着畏惧。

很快,这消息也会通过某些渠道递到该知道的人耳中。

皇帝会知道,他亲手丢进熔炉的“铁胚”,已能轻易折断几根锈蚀的“钉子”。

沈容儿会知道,她宫里这个看似温顺的哑巴或许并非全无爪牙。

宁王会知道,他曾经的“玩物”,早已脱胎换骨,甚至可能反噬。

而沈琼锦大概只会觉得,这颗棋子,终于开始展露他期待的锋芒了。

至于阿锦自己……

她走在回棠梨宫的路上,春风吹拂着她微热的脸颊,也吹散了她身上那点极淡的、属于掖庭的腐朽气息。

第一次,无需伪装,无需隐忍,光明正大地出手,感觉不坏。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阳如同稀释的血痕,涂抹在西边起伏的山峦线上,将这座孤零零矗立于荒草杂树间的旧宅邸,映照得轮廓分明,却也分外孤寂破败。白墙早已斑驳成青灰色,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和暗绿的苔藓,黑瓦残损,檐角坍塌。

此地离宫城甚远,偏僻得连樵夫猎户都罕至,正是沈琼锦当年为隐藏阿锦而特意选中的地方。在她九岁被送入宫中之前,她生命绝大部分的时光,都困在这座看似清幽、实则牢笼的宅院里。

此刻,宅院荒废的正堂前,阿锦孑然而立。

她没有穿宫装,只一身最简单的深青色粗布衣裙,与这暮色荒宅几乎融为一体。长发未髻,用一根随处可见的木簪随意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山风吹得拂过苍白的面颊。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熟悉到骨子里的景象 残破的廊柱,半朽的雕花窗棂,积满枯叶和尘土的石阶,还有堂内那张积尘厚重、缺了一条腿的酸枝木圆桌。

她记得,沈琼锦并不常来。有时隔一两个月,有时更久。

他每次来,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依旧是一身月白或素青的衣衫,带着外面世界的微尘与清冷气息。那时她总是什么也不做,就蹲在廊下或趴在窗边,日复一日地望着紧闭的大门,像只被遗忘在角落的小兽。

只有当那熟悉的脚步声终于响起,门轴发出艰涩的“吱呀”声时,她那颗沉寂的心才会骤然活过来,然后飞快地藏到柱子或帘幕后面,等他走进来,再突然跳出来,想吓他一跳,想看他微微惊讶后,那难得松动的眉头和唇角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他从不哄她,话极少,来了往往只是检查她课业,询问教导之人的禀报,偶尔指点几句。但她不在乎,只要他来,只要能被他那双沉静的眼睛注视片刻,哪怕只是冷冷地问“字练了吗”、“琴谱背到第几页了”,她都觉得,那天的饭食似乎都香一些,窗外的鸟鸣都悦耳一些。

而且,只有在他来的时候,她才有机会踏出这宅门。他会带她外出,有时是去不远处的山溪边,有时是去某个偏僻无人的小庙,有时是闹市 ,时间总是很短,路线总是不固定,且全程几乎无话。

但对她而言,那便是全部的世界,是新鲜的空气、不同的光影、以及短暂自由。。她知道,若他不来,这扇门对她而言,便是真正的铜墙铁壁,连一丝缝隙都不会有。

大多数时候,这座宅子是寂静的,空旷的,甚至可以说是死的。只有几个沈琼锦安排的表情永远冰冷的“教导”之人,轮流来教授她识字、写字、简单的算数、女红,甚至还有一些奇怪的“规矩”和“应对”。

那些人像没有感情的傀儡,教授,考核,离去,从不多说一个字,更无半分温情。她曾试图对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妇人示好,换来的是更严厉的责罚:“做好你该做的,莫生妄念。”

于是,等待沈琼锦那不定期、却总被她暗自计算着日期的到来,就成了她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哪怕那光本身,也是清冷而疏离的。

直到九岁那年,他最后一次来,没有带她外出,只是站在堂前,看了她许久,然后说:“明日,会有人来接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然后,他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她被送进了深宫,那个叫“掖庭”的地狱。这座宅院,连同里面死寂的时光和那点微弱的、关于“他来”的期盼,便被彻底遗弃在了时间与荒草之中。此后经年,再无人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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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锦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冰凉粗糙的廊柱。尘封的记忆裹挟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汹涌而来,最初的依赖与期盼,长久的孤独与压抑,被遗弃的茫然与钝痛,以及后来在宫中挣扎求生时,对这座“起点”的复杂回望曾以为的“家”,不过是另一座精心打造的囚笼;曾仰望的“光”,不过是支配者偶尔投下的一瞥。

够了。

都够了。

那些虚假的宁静,被迫的等待,冰冷的教导,以及那份被刻意培养、又轻易割舍的扭曲的依恋。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弥漫着腐朽与荒草气息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漠然。

她走到堂内,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火折子。这东西,是她在暗影营学到的、最基础的生存技能之一,此刻用来焚烧过去。

橙红色的火苗,如同贪婪的小蛇,倏地窜起,迅速吞噬了腐朽的布料,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光映亮了积尘厚重的桌案,也映亮了阿锦面无表情的脸。

枯叶遇火即燃!

“轰——!”

火势骤然变大,明亮的火焰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梁柱、窗棂、以及一切可燃烧的东西。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木头燃烧的焦味和尘封岁月被灼烧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