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不担心这枚刚刚拾回的“棋子”会一去不返。那孩子眼中的温顺与依赖,还有对未来那点卑微的希冀,她都看得分明。况且,一个哑女,脸上还有着那般显眼的痕迹,能跑到哪里去?
她甚至派了个不起眼的小太监远远跟着,名为照应,实为监视。
朝露换上那身浆洗得发白、却已是她最好衣物的旧宫女服,低着头,踩着熟悉的、坑洼不平的石板路,重新踏入这片她挣扎求生了数年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潮湿霉烂与廉价皂角混合的气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呵斥与哭泣。一切似乎都没变,却又因为棠梨宫那三日的洁净温暖,而显得更加难以忍受。
她脚步匆匆,避开几个曾经欺负过她的宫女投来的或诧异或嫉妒的视线,径直朝着自己曾经栖身的那处最偏僻、最潮湿的矮房走去。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通铺大炕上凌乱地堆着破旧被褥,属于她的那个角落,依旧空着,落满灰尘。
她要找的东西,藏在她那床硬得硌人的薄褥子下,一个用破布仔细包裹的角落里。那是她在这冰冷宫闱里,唯一的念想,玉质不算顶好,边缘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却是她全部过往的证明。她将它藏得极好,连最严苛的管事嬷嬷搜检时都未曾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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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袖子仔细擦拭,仿佛擦去的不仅是灰尘,还有这些年在掖庭蒙受的所有屈辱与寒冷。正要将它贴身藏好,一个带着少年人特有清亮、却又因变声期而略显沙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小花,真是你!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朝露浑身一僵,迅速将玉佩攥入手心,藏进袖中,才慢慢转过身。
门口倚着一个穿着低级侍卫服饰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眼生得极好,尤其是一双眼睛,笑起来时弯弯的,如同盛着碎星,透着一种不拘小节的豁达与开朗。
他叫藏情之,是驻守掖庭这一片区域的小侍卫。一年前,她因为“不小心”坠入太液池,差点冻死,是他“恰好”路过把她捞了上来,“偷偷”塞给她半块硬邦邦却救命的饼子,又“冒险”替她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好话”,让她少跪了半个时辰。
自那以后,在这座吃人的宫廷最底层,两个同样渺小、同样挣扎求存的少年少女,便有了交集。
他会“不经意”地告诉她哪个管事心情不好要避开,会在她又被克扣饭食时“刚好”多领了一份分她一半,会在她深夜偷偷洗衣时替她把风。
藏情之几步跨进来,打量着她明显整洁许多的衣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快得让人抓不住的情绪,随即又换上那副熟悉的、大大咧咧的笑容:“嘿,听说你被棠梨宫的贵妃娘娘看中带走了?怎么还回这破地方?舍不得我啊?” 他语气调侃,伸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样去揉她的头发。
朝露下意识地偏头躲了一下,用手比划着解释自己回来取东西。她不能说话,所有的交流都依赖简单的手势和眼神。在他面前,她总是格外放松,那些在旁人面前的瑟缩与沉默,会不自觉地褪去些许。
藏情之“看”懂了她的意思,笑容不变,目光却似不经意般扫过她紧紧攥着的袖口,那里隐约露出玉佩绳结的一角。他眼神微暗,语气却更加轻快:“取东西?什么宝贝藏得这么严实?哦,对了!”
他一拍脑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之前不是总说夜里冷,褥子太薄吗?我前几日得空,去库房那边顺了点旧棉絮,虽然不算好,但垫垫也能暖和些。本来想等你回来给你,谁知道你被贵人带走了。东西我还藏在老地方呢,要不要去看看?正好,你也帮我个忙,我那儿有两件衣服破得厉害,自己缝得歪歪扭扭,你手巧,帮我补补?”
他语气自然,眼神真诚,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想和好朋友分享“好东西”、顺便求帮忙的少年。朝露看着他爽朗的笑容,心中那点因为突然转变环境而产生的惶惑不安,似乎被驱散了些。她点点头,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他,意思是先去帮他补衣服。
藏情之笑容更盛,带着她熟门熟路地绕到侍卫们轮流休息的、同样简陋但相对干净些的排房后墙根。那里堆着些杂物,他蹲下身,从一堆破瓦罐后面掏出一个不算小的、鼓鼓囊囊的旧布包。
“喏,就这些,别看旧,蓬松着呢!” 他献宝似的打开布包,里面确实是一些颜色灰败、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旧棉絮。
朝露比划着感谢。
就在这时,藏情之“哎呀”一声,似乎脚下一滑,整个人带着那个布包向前踉跄了一下,布包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好撞在朝露攥着玉佩的那只手上!
“啪嗒!”
一声轻微的脆响。
朝露只觉得手背一痛,紧接着是心脏骤停般的冰冷——那块被她紧紧握着的玉佩,从她因撞击而松开的指缝间滑落,掉在了坚硬冰冷、布满沙石的地面上。
朝露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地上那枚玉佩。
一道新的、刺眼的裂痕,狰狞地横亘在原本就有的旧痕之上,几乎要将玉佩一分为二!
“对、对不起!小花!我不是故意的!” 藏情之慌忙站稳,脸上满是真实的惊慌与歉意,他立刻蹲下身去捡那块玉佩,手忙脚乱,“我脚下滑了一下……这、这玉佩……要紧吗?还能修吗?我、我赔你!我一定想办法赔你!”
他声音急切,眼神里充满了懊恼和担忧,捧着那枚破损的玉佩,手足无措地看着朝露,像极了做错事急于弥补的朋友。
朝露慢慢蹲下身,从他手中接过那枚有了新伤痕的玉佩。指尖触碰到玉身温凉的质地,以及那道崭新的、深刻的裂痕。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翻涌的情绪。
有心疼,有难过,还有失落。
藏情之眼中划过一丝嘲讽,她能怪他吗?他“不是故意”的。他是因为要给她棉絮,才不小心滑倒的。他甚至比她还要慌张,还要内疚。
果然,朝露将玉佩紧紧攥回手心,抬起头,对他表示“没关系”,还用手比划着,告诉他不要紧,不用赔。
藏情之看着她强忍难过的样子,眼中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愉悦的光芒,快得如同错觉。
随即,他脸上懊恼更甚:“都怪我!笨手笨脚的!你别难过,我、我以后一定找块更好的玉赔你!我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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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举起手,做出发誓的样子,眼神诚恳得让人不忍责怪。
朝露摇摇头,拉下他的手,比划着示意真的没关系,又指了指他之前说的破衣服,表示先去帮他补衣服。
藏情之这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脸上重新绽开笑容,带着她往自己休息的小隔间走去,一路上还在不停地自责,说着要如何想办法补偿。
朝露跟在他身后,握着那枚有了新裂痕的玉佩,指尖冰凉。
他享受着在她全然信任与依赖的目光中,扮演拯救者与朋友的角色;更享受着在每一个看似“无意”的瞬间,轻轻推她一把,看着她踉跄、跌倒、蒙受损失或惩罚,然后再用“关怀”将她拉起来,让她对自己更加感激涕零,更加深信不疑。
看她狼狈,看她受苦,看她珍视的东西一点点破碎……这比直接毁了她,更让他那颗被仇恨与扭曲爱意浸泡的心,感到一种病态的快意。
阳光从破旧的窗棂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少年脸上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和他眼底深处,那无人察觉的、冰冷刺骨的恨意与嘲弄。
玉佩的裂痕,无声无息。
信任的基石,从一开始就千疮百孔。
而后沈容儿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将自己所能想到、后宫女子最需掌握的技艺——从最基础的识字描红,到诗词歌赋的鉴赏,从琴棋书画的入门,到宫廷礼仪、妆容服饰、乃至察言观色的微妙之处——悉数灌输给眼前这个沉默却异常灵慧的少女,朝露。
朝露的天赋好得令沈容儿惊讶,甚至隐隐心惊。那些晦涩的文字,她看几遍便能默记;复杂的指法,她练习数次便有模有样;对人情世故的领悟,更是远超她这个年纪应有的稚嫩。那份温顺乖巧的表象下,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在规则中寻找缝隙,如何以最柔软的姿态达成目的。
沈容儿有时会看着她专注临帖的侧影出神,这般心性资质,若无机缘,埋没在掖庭是必然;可若得了机缘……或许真能掀起意想不到的风浪。
这晚,课程结束得比平日稍早。沈容儿看着朝露恭顺地行礼退下,身影消失在殿外廊道的阴影里,心中那盘棋的脉络似乎又清晰了几分。她需要一把趁手的、美丽的、听话的刀,朝露正在被打磨成最理想的形状。
然而,她所不知道的是,这把“刀”在离开她视线后,并未回到分配给她的、靠近主殿的舒适房间,而是脚步虚浮地走向了御花园深处最僻静的假山。
一进入隐蔽处,脊背便骤然佝偻下去。她靠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额头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体内那股熟悉的、阴寒刺骨又夹杂着灼烧感的剧痛,如同苏醒的毒蛇,猛然窜起,疯狂啃噬着她的经脉与脏腑。
毒发了。
她哆嗦着手,从贴身的荷包里摸出一个仅有小指指甲盖大小的白玉瓶,里面是三粒猩红色的药丸,正是这个月的解药。
指尖因疼痛和寒冷而不听使唤,试了几次才拔开瓶塞。就在她颤抖着要将一粒药丸倒入手心时——
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气流拂过她的手腕。
“嗒。”
一声轻得几乎不存在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