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早已在他年复一年的“帝王心术”与刻意疏远中,凉透了,硬透了。她看他,或许与看朝堂上任何一个需要权衡利弊的臣子,已无太大分别。
爱?或许早已消磨在无数个独自等待的黄昏,消磨在他为“大局”牺牲她感受的一次次选择中,消磨在彼此算计、防备的日日夜夜里。
他幡然醒悟时,那份曾被他视为束缚、后来被他亲手推远的爱,早已深入骨髓,却再也得不到回应。
“朕……后悔了。” 君郁泽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陌生的脆弱。这些话,他绝无可能对那个真正的、眼神能洞穿他所有伪装的沈穗儿说。但对着这个安静的、不会嘲笑他也不会反驳他的傀儡,他却有了倾诉的勇气。“朕不该……用那些朝堂权衡来待你。不该防你如防贼。不该……让你一个人,在那偌大的宫里,慢慢冷下去。
是朕忘了,深宫是什么地方……朕忘了,你是如何一次次替朕挡下明枪暗箭,如何在他国使臣面前维护天祈威严,如何在朕病重时稳住朝局……朕更忘了,人心是肉长的,是会冷的。”
“等朕终于发现,朕不能没有你,朕爱的就是那个光芒万丈、哪怕带着刺的沈穗儿时……已经太晚了。”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这是身为帝王、哪怕在重生后也绝不肯示于人前的脆弱,“朕回眸时,你早已不是朕记忆里的模样。你成了真正的‘凰’,羽翼丰满,姿态高傲,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对朕的依赖和温度。你看着朕,就像看着一个需要安抚的、不懂事的盟友,甚至是一个障碍。”
傀儡皇后依旧面无表情,指尖的念珠规律的响动,是这忏悔室里唯一的背景音。
“朕知道,你恨朕。或许,连恨都没有了,只是不在意了。” 他有自嘲地哭笑,“可朕……放不下。这一世,朕重来一次,本想……可阴差阳错,还是走到了这般田地。朕留不住你,连你的躯壳,也弄丢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一下“她”放在榻边的手,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又猛地收回,握成了拳。他连触碰这个赝品的勇气都没有,怕一碰,就连这虚假的幻影也会碎裂。
傀儡皇后终于有了点反应。她停止了拨动念珠,抬起眼,看向君郁泽。那眼神空洞,却因为空洞,反而能倒映出他此刻全部的狼狈与痛苦。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一个肌肉牵动的弧度,却让君郁泽感到心惊。
因为那个弧度,像极了前世,沈穗儿每每听他做出某些“合乎帝王之道、却伤她至深”的决定后,脸上露出的那种淡、极冷、带着无尽嘲讽与了然,又仿佛早已预料、毫不意外的表情。
只是傀儡做来,格外僵硬诡异。
君郁泽猛地站起身,踉跄后退一步,撞翻了旁边的茶几。杯盏落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傀儡皇后却已恢复了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重新垂下眼帘,仿佛刚才那一瞬的“表情”,只是烛光晃动的错觉。
他对着一个空洞的傀儡诉说爱意与悔恨,排解着对正主求而不得、憾悔终身的执念。而这傀儡,竟在某一刻,模仿出了正主最令他痛彻心扉的神情。
这何尝不是一种最辛辣、最无声的嘲讽?
爱早已在岁月与猜忌中风干成标本,他却在标本面前,泣血追溯它曾经鲜活的温度。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君郁泽的独角戏越深情,越绝望,便越衬出这场轮回的荒诞与寂寥。
一个在悔恨中对着虚影泣血,试图抓住早已消散的余温。
一个在红尘外执棋落子,目光所及,已是万里江山与更遥远的因果。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生死、真假,更是维度迥异的时空与心境。那曾经可能交汇过的爱与痛,早在命运岔路口,便已分道扬镳,永无重合之期。
第二天
北疆的盛夏,天空是灼人的湛蓝,旷野的风裹挟着热浪与青草的气息。天祈军的营盘驻扎在背阴的山谷旁,旗杆上的旌旗有气无力地垂着。
囚营设在最通风的一处角落,说是囚营,实则是一顶宽敞整洁的帐篷,用具齐全,甚至还有个小冰鉴,丝丝冒着凉气。南轩遇穿着一身干净的天祈军常服,正倚在铺了软垫的胡床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质棋子,面前摆着一副残局。
帐帘被掀开,沈霁霖大步走了进来,带进一股热风。他卸了甲,只着轻便的武服,额上还有未擦净的薄汗,脸上却带着惯有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爽朗笑容,尽管这笑容看在如今的南轩遇眼里,总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