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将心中的温柔尽数冰封,只留下锐利的规则。
贵妃燕元照行事渐显章法,隐隐有统御之姿?无妨,只要她不越界,江海镜乐见其成,甚至会在皇帝面前,用最客观冷静的语气,“不经意”地提点燕元照处理的几件漂亮差事——她需要后宫有一个稳定的、能实际做事的高位妃嫔,分担压力,也转移某些视线。
澜妃易珊绫暗地里的小动作不断?江海镜心中有数。易珊绫每伸出一根触角,她就提前在那个方向立起一道冰墙。借力打力、移花接木、敲山震虎……沈穗儿用过的手段,她学得慢,却记得牢。她不主动出手将易珊绫置于死地,那会打破平衡,引发不必要的反弹。她只是让易珊绫每一次的算计都落空,或反噬自身,久而久之,聪明如易珊绫,自会知道哪些线不能碰。
对那个“假沈穗儿”,江海镜的心情最为复杂。厌恶其赝品的本质,却又必须维持其存在的“合理性”。她冷眼旁观皇帝在那拙劣模仿品身上寻找慰藉,心中一片漠然的嘲讽,但手上依旧会“秉公”处理一切涉及中宫的份例、用度、礼仪,甚至偶尔,在皇帝流露出对“皇后”些许不满时,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劝谏”两句,无非是“皇后娘娘凤体初愈,陛下宜多体恤”之类的套话。她在用她的方式,维持着这个脆弱的假象,因为这假象目前有用。
直到陶凝那瓶“醉朦胧”出现。
那不仅是愚蠢的冒险,更是可能引爆一切的导火索。假沈穗儿若真在此时暴毙,无论是谁下手,都必然引发宫廷地震,皇帝会彻查,各方势力会借机搅浑水,后宫必将大乱。更重要的是——江海镜有一种直觉——那个真正的、或许正在某处看着这一切的沈穗儿,不会希望看到这样的混乱。她留下的蝶恋花,她安排的诸多后手,都需要一个相对“平稳”的环境。
所以,她必须阻止陶凝。用最直接的方式掐灭那颗火星。哪怕因此彻底激怒那只早已偏执疯狂的困兽。
陶凝骂她“精于算计,冷血无情”,骂得对,也不对。她的算计,不是为了向上攀爬,不是为了争宠夺爱,甚至不全是为了自保。
她的“无情”,是对除那人之外的所有人。她的心,早在目睹沈穗儿无数次轮回所受的苦难的那一刻,就随着那道光一起封冻了。
烛火“噼啪”轻响,拉回了她的思绪。她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宫务册子已批阅完毕,条理清晰,赏罚分明,无可指摘。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她未绾的青丝。窗外月色凄清,笼罩着重重殿宇飞檐,像一片巨大的、华丽的坟墓。
沈穗儿曾笑言,这后宫是“锦绣地狱”。那时江海镜不解,如今她懂了。
她身上,属于沈穗儿的影子越来越重。不是形似,而是神似——那种为了某个目标,可以摒弃无关情绪,将自身化为最有效工具的决绝。
只是沈穗儿的目标在更远的江山棋局,而她的目标,缩成了这一方宫阙的“井然有序”。
这是她选择的“守护”方式。
哪怕无人理解,哪怕背负骂名,哪怕……那人永远不会知道,或知道了,也只是一笑置之。
冰层之下,亦有洪流暗涌。而她,甘为冰封河面的那一层最坚固、也最寒冷的霜。只为倒映出,记忆里那一抹,或许早已遗忘她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