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当君郁泽再度踏入寒潭,看到的只有空荡的冰棺,和棺内残留的、已迅速消散的微弱灵光。
“穗儿……”
他低唤一声,没有暴怒,没有嘶吼,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棺前,指尖抚过冰冷空荡的棺椁边缘,仿佛还能感受到一丝虚幻的余温。那双总是深沉如夜、或冷漠如冰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空茫的漆黑,和一片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的低落。
沈穗儿消失了。
这一次,是连躯体都彻底不见了。是被人带走?是自行苏醒离去?还是彻底化为飞灰?他不敢深想。
只是那股巨大的失落与恐慌,如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他无法对着一具空棺发泄,于是,那积压的阴郁与暴戾,便化作了对朝堂、对宫闱、乃至对天下更严苛的审视。
君郁泽并未因沈穗儿消失不见而荒废朝政,相反,他处理政务越发勤勉,只是那份勤勉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冷硬。任何差错,在他眼中都被无限放大。
户部侍郎因春耕钱粮调度延误三日,被罚俸一年,降级留用。
工部一位主事呈上的治水方案有一处数据核实不清,被当场杖责二十,革职查办。
甚至后宫一位低位妃嫔因晨昏定省时仪态稍有疏失,便被禁足半月。
惩罚依旧遵循律例框架,并非随心所欲的滥刑,但“加倍”二字,让原本可轻可重的处置,几乎无一例外地滑向了最严酷的一端。朝野上下,人人自危,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低气压。大臣们私下议论,陛下这是“沉痛”之疾又犯了。
正是在这种压抑到极致、君郁泽近乎偏执地想要抓住任何与“沈穗儿”相关线索的氛围下,某位善于钻营的奸臣,小心翼翼地递上了一份奏折,声称寻访到一位有“通天”之能的隐世天师,或可施法寻回皇后踪迹。
若在早年,已经逐渐接世界本质的受君郁泽对此深信不疑。此刻,哪怕是一根虚无的稻草,他也想抓住。他漠然批复:“准。若真能寻回皇后,朕不吝封赏。若不能以欺君之罪论处。”
被引荐入宫的天师,正是溃逃天师中的一员,名唤“玄冥”。他自然认得沈穗儿,甚至对其性格、做派,都因长期敌对而有着异乎寻常的了解。得知君郁泽所求,一个胆大包天又极具讽刺意味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他们无法立刻变出一个活生生的、战力巅峰的沈穗儿,但要“制造”一个外表、性格乃至部分记忆碎片都足以乱真的“沈穗儿”,对于精通幻术、傀儡与灵魂禁术的天师而言,并非完全不可能。
以秘法催生融合,一个“沈穗儿”被“制造”了出来。她有着与明懿皇后别无二致的容颜,眉眼间的冷淡疏离,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讥诮,甚至说话时那气死人不偿命的毒舌,以及那份深入骨髓的反骨与叛逆,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她被“偶然”发现于京郊某处“灵气汇聚之地”,呈报君郁泽。
当君郁泽在偏殿见到那个款步走来的红衣身影时,整个人如遭雷击。那眉眼,那神态,那看人时微微挑起的眉梢与他记忆中的人重叠在一起。
巨大的冲击甚至让他一时失语,只是死死地盯着。
“沈穗儿”冷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是熟悉的、带着刺的漠然:“看够了?没死成,让你失望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击中了君郁泽内心深处最隐秘的痛处与渴望。怀疑的堤坝出现了裂痕。
他选择相信,或者说,他强迫自己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