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赤鸩妖妃·鬼鸩风华(二十)

“以吾之魂,唤汝之命;以吾之血,续汝之息……九转轮回,启!”

她燃烧自己的精血、魂魄,乃至生命本源,将磅礴的生机强行灌入燕钧濒死的躯体。她的乌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容颜迅速衰老,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剧痛席卷全身,她却笑了,笑容凄美而释然。

锦月鸾气息渐弱,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袖,唇瓣贴在他耳畔,声音轻得像化在风里的絮:“那年桃下递你野果时,原盼着能共白头,如今虽没等到,却也认了。燕钧……若你还顾念半分旧情……求你,出兵救我们的女儿……”

刚刚恢复意识的燕钧,猛地睁开眼,看到的便是锦月鸾化作点点莹白光尘,消散在空气中的最后一幕。他徒劳地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抓住,只余一件素白寝衣,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冷香。

殿门被推开,晨曦微光洒入。

燕钧独自坐在空荡的床榻边,手中紧紧攥着那件寝衣。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锦月鸾消散前那凄然又带着一丝眷恋的眼神,以及那句关于女儿的恳求,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他早已冰封的心脏。

年少时杏花树下的笛声,战场相依的温暖,她交付鬼鸩令时毫无保留的信任……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掩埋在权力尘埃下的纯粹情感,此刻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利用她,可当她真正彻底消失,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时,他才发现,心口的位置,空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啸着穿过,带来前所未有的剧痛。

“月鸾……”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破碎。可惜,再无回应。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死寂的冰冷所取代。他对着空寂的大殿,一字一顿,下达了成为君王以来,最不计后果的王令:“传令三军,集结全国之力,兵发天祈!不惜一切代价……接回公主!”

这一刻,不是为了野心,不是为了疆土,只是为了偿还一份迟来的醒悟,和完成那个为他燃尽生命的女人,最后的嘱托。

鬼鸩令解封后的沈锦穗,力量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乃至超越以往。七日之内,风云变色,刚刚登基不久的新帝霁延策,已成阶下之囚,被关押在暗无天日的牢底。

小主,

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墙上,昔日清冷矜贵的面容苍白如纸,嘴角残留着暗红的血渍,气息微弱,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依旧平静得令人心寒。

牢门开启,沈锦穗一身华服,姿态从容地走入,身后跟着面色复杂的君裕泽异魂。她手中端着一杯酒,酒液澄澈,却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霁相,哦不,前朝逆臣霁延策。”沈锦穗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带着胜利者的冷漠,“本宫特来送你一程。”

君裕泽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心中情绪翻涌,有解脱,有快意,却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闷。他看着霁延策,这个曾经让他忌惮、让他愤怒、也让他被迫成长的男人,如今落得如此下场。

霁延策抬起眼,目光掠过沈锦穗,最终落在君裕泽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有解脱,他没有丝毫犹豫,接过毒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霁延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鲜血不断从唇角涌出。

就在他倒下的瞬间——

“阿策——!!!”

一声撕心裂肺的、完全不同于平日腔调的嘶吼,猛地从君裕泽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只见他浑身剧震,脸上瞬间布满极致的痛苦,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硬生生从他体内剥离!

一道模糊的虚影从他身上被弹开,消散在空气中。那双眼中此刻被无尽的悲痛、愤怒与刻骨的熟悉感所充满!

是真正的、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初元帝君裕泽的灵魂,在受到极致刺激下,竟强行冲破了禁锢,将异魂排出体外。

他猛地扑倒在地,颤抖地抱起气息奄奄的霁延策,声音破碎不堪:“阿策!阿策!你怎么样?坚持住!太医!传太医!!” 他慌乱地用手去擦霁延策嘴角不断涌出的黑血,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

霁延策涣散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看清那眼神的瞬间,苍白如纸的脸上竟却显出真实的笑意,气若游丝:“陛下……臣……赌对了……果然……只有这样的刺激……才能让您……回来……”

他每说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本来……可以更早的……是臣还有事没办成所以……”

“你别说话!别说了!” 君裕泽紧紧抱住他,心如刀绞,“是朕不好!是朕回来晚了!朕不该……不该留你一个人……”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悔恨几乎要将他吞噬。

沈锦穗冷眼旁观着这生离死别的一幕,语气平静:“初元帝,此毒,发作时效一个时辰,无药可解。与其浪费时间去传那些无用的太医,不如……好好告别。” 说完,她漠然转身,离开了阴暗的牢房,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陛下……”霁延策的声音越来越弱,“不必……愧疚……臣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取信你,获取鬼鸩令……”

他艰难地喘息着,眼中带着无尽的眷恋与释然:但“陛下待臣……情深义重……如今……以臣一命……换您归来……就当是……臣报答……陛下多年……真心相待吧……”

“不……阿策,朕不许你死!” 君裕泽泣不成声,“你要什么朕都给你!鬼鸩令!朕给你!天下朕都给你!你坚持住!”

“……不用了……”霁延策缓缓闭上眼,声音几不可闻,“陛下……回来……就好……”

就在这时,一道红影闯入,他眸子扫过现场,瞬间明白了一切,低咒一声,不由分说便扑到霁延策身边,双手结印,磅礴而温和的治愈法力毫无保留地涌入霁延策体内!

霁延策的身体微微一动,似乎有些诧异,却无力阻止。

藏情之额角渗出细汗,法力如开闸洪水般倾泻,试图护住霁延策即将消散的心脉。然而,那毒素如同附骨之疽,顽固地侵蚀着生机,他的法力如同泥牛入海,收效甚微。

“没用的……”霁延策微弱地摇头,“你早知道的……这些治愈之术……对我……无效……”

“你给我闭嘴!” 藏情之暴躁地打断他,血眸中满是焦灼与不甘,“还以为你多厉害呢!没那个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既然招惹了那个疯女人,就要有本事活下去啊!”

霁延策气息断绝前最后一句话却是:“二位都不必太认真,一场戏而已……就当是大梦一场吧。”

无论藏情之如何努力,甚至不惜耗损自身本源,霁延策的生命力依旧在不可逆转地流逝。最终,藏情之法力耗尽,踉跄后退,看着榻上气息全无的霁延策,一拳狠狠砸在石墙上,为什么就是救不了他?

君裕泽抱着怀中逐渐冰冷的身体,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灵魂。片刻的死寂后,一股毁天灭地的怒火猛地从他心中炸开!

都是那妖妃!是她害死了阿策!

他轻轻放下霁延策,如同被激怒的野兽,猛地冲出暗牢,直奔长生殿!

长生殿内,沈锦穗正静坐窗前,望着窗外凋零的繁花。

“妖妃!朕要你偿命!” 君裕泽拔出腰间佩剑,凝聚了所有悲痛与愤怒的一剑,带着凌厉无匹的杀意,直刺沈锦穗后心!

小主,

这一剑,快如闪电,狠绝至极!蕴含着他身为帝王无尽的恨意!

然而,沈锦穗竟不闪不避,甚至连头都未回,仿佛在静候死亡的降临。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她红衣的刹那——

异变再生!

一道半透明的、与君裕泽容貌一般无二的虚影,以更快的速度,义无反顾地挡在了沈锦穗背后!

“噗嗤——!”

长剑毫无阻碍地刺穿了那道虚影!

君裕泽浑身剧震,剑势骤停!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那被刺穿的虚影——正是刚刚被挤出体外的异魂!

异魂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他回头,深深地看了沈锦穗一眼,眼神复杂难言,有眷恋,有释然,最终,对着震惊的君裕泽,露出一抹虚幻的笑,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身影便如同破碎的琉璃,寸寸消散,化为点点荧光,彻底湮灭在空气中。

而君裕泽能清晰地感觉到,刚才那一剑,在刺穿异魂虚影的瞬间,仿佛击中了某种坚实无比的屏障,反震之力让他虎口发麻!那绝不仅仅是刺穿一个灵魂应有的触感!

沈锦穗此时才缓缓转过身,看着空中消散的荧光,又看向持剑僵立的君裕泽,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最终化为一片沉寂,“与其有空来寻仇,倒不如深思熟虑一番,想想在天祈颠覆之时该如何自保。霁延策费尽心力救你,你可别辜负他的一番好意。”

霁延策身死,如同抽掉了支撑危楼的最后支柱。天祈皇城内外,瞬间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皇族内斗,宗亲夺权,朝臣各自为营。城外,燕赤国的铁骑已兵临城下,战鼓震天,黑云压城。

各地藩王与地方势力也趁势而起,烽火狼烟,将这个曾经辉煌的王朝推向覆灭的边缘。

在一片末日般的喧嚣中,沈锦穗却独自登上了最高的城楼。

她一袭红衣,迎风而立,手中拎着一壶酒,姿态悠闲得仿佛在欣赏风景,与城下的刀光剑影、喊杀震天格格不入。她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酒,仰头饮下,目光淡然地扫过这片即将易主的山河。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君裕泽走上了城楼,来到她身边。他脸上已没了之前的暴怒与悲痛,只剩下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以及深藏眼底的复杂探究。

“朕忽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想请教……燕赤公主。”

沈锦穗没有回头,又饮了一杯酒:“你要问什么?”

君裕泽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直视她的侧影:“为什么不装一辈子?朕到底该叫你什么?是那个温婉和亲的燕元照?是那个骄纵嚣张的燕燃月?还是……”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字,“……算无遗策、以身殉局的霁延策?”

沈锦穗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终于侧过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玩味:“陛下是怎么看出来的?昨天……你不是还没反应过来吗?”

君裕泽望向城外连绵的敌军营帐,语气深沉:“你和阿策,看似性情迥异,一个张扬,一个隐忍,但本质上……”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都是为达目的,不惜一切,甚至将自己也作为棋子的狠人。”

他缓缓道出关键:“而且,他所做的一切、甚至他的‘死’,最终,都与你的所作所为完美缝合,形成了一个无可挑剔的闭环。这一切,若说背后没有同一个意志在操控,朕不信。”

沈锦穗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再属于燕元照的温柔,也不再是燕燃月的嚣张,而是带着一种属于霁延策的、清冷而莫测的意味。

她再开口时,连声音和语气都变了,是那个君裕泽熟悉无比的、属于他的阿策的腔调:“陛下曾经不是问过臣,若臣拿到鬼鸩令,是否会让陛下失望吗?”

君裕泽心脏猛地一缩,记忆被拉回那个充满试探的夜晚。他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苦笑道:“所以,这就是你给朕的答案?”

“不,”沈锦穗的眼,平静地否定,“臣的答案……还没到。”

就在这时,城下远处,烟尘滚滚!一支装备奇特、气势森然的队伍疾驰而来,为首者,正是燕元照!她眼神坚定,周身隐隐流动着不凡的气息,显然已成功蜕变。

沈锦穗眸光一凝,抬手凌空一抓!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将城下的燕元照包裹,下一刻,燕元照已出现在城楼之上!

两人相对而立,沈锦穗指尖点在燕元照眉心,一道璀璨的流光自她体内涌出,源源不断地注入燕元照身体!那是鬼鸩力量传承!

过程短暂却庄严。当光芒散去,燕元照周身气势已然大变,威严、强大,目光如电!她,已成为真正的鬼鸩新君!

传承完成的刹那,一声清越穿云、震撼九霄的凤鸣,自燕元照体内冲天而起!声波如同实质,席卷整个天地!

城外,原本剑拔弩张、准备攻城的燕赤大军,闻听此声,竟齐刷刷收械,如潮水般单膝跪地,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云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不仅是燕赤军,连那些蠢蠢欲动的各方军阀势力,也有大部分随之跪拜!他们早已得到过密令——凤鸣现世之人,便是天命所归的新君! 而这密令,出自早已布局的霁延策之手!

江山易主,竟在瞬息之间!而且,是以一种伤亡极小的、近乎和平政变的方式完成。

君裕泽震撼地看着这一切,心中豁然开朗,又涌起无尽的复杂。他明白了霁延策所有的谋划——肃清内部、引出外患、最终凤鸣定鼎!

这一切,都是为了以最小的代价,完成王朝的更迭,将江山交给真正能引领它走向新生的主人,同时……

他看向身旁的沈锦穗。

沈锦穗也正看着他,眼神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诀别之意。她轻声道:“陛下,史书会记载,初元帝君裕泽,终其一生勤政爱民,且情深义重,然为妖妃摄魂失其心智、痛失挚友。”

说完,在君裕泽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她猛地抽出腰间早已备好的剑,决绝地划过自己的脖颈!

鲜血如红梅般绽放在她雪白的颈项与如火的红衣上,凄艳绝伦。她的身体软软倒下,但一道凝实的、散发着柔和而强大光芒的魂魄,却自躯体中飘出,如同受到召唤一般,没入鬼鸩令中。

鬼鸩令顿时光华大盛,嗡鸣不止,散发出浩瀚而神圣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