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赤鸩妖妃,鬼鸩风华(十九)

霁延策没有接话,只是淡漠地看着他。藏情之嗤笑一声,红影一闪,如他来时一般,诡异地消失在殿中阴影处。

小主,

藏情之的闹剧如一阵阴风般散去,殿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君裕泽颓然倒地,呛出的血沫染湿了衣襟。

片刻后,殿门再次被无声推开。两名低眉顺目的宫人躬身而入,手中捧着一套整洁的素色白裙,恭敬地呈到沈锦穗面前,显然是奉了新帝霁延策之命。

沈锦穗面无表情地接过衣物,转身走入屏风后。更衣的窸窣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当她再次走出时,已换上一身素白,褪去了往日的艳烈,却更衬得她面容清冷,眼神如古井无波。

一直静立门外的霁延策此时才缓步踏入。他依旧是一身玄衣,脸色苍白如纸,不时压抑地低咳两声,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目光落在沈锦穗身上,并未多言,只是对身后的侍卫微微颔首。两名侍卫会意,上前欲带走沈锦穗。

“等等!”君裕泽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声音因急切和虚弱而颤抖,“霁延策!你要带她去何处?”

他看着霁延策那副病弱却深不可测的样子,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初元帝记忆碎片中那个十五岁状元郎的身影——白衣胜雪,眉眼温和含笑,眼底却藏着洞悉世事的锐利锋芒。而眼前的霁延策,比记忆中那个少年更加深沉,更加令人恐惧。

霁延策停下脚步,缓缓转身,又掩唇咳嗽了两声,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君裕泽,语气淡漠却字字如锤:“陛下,此妖妃蛊惑君心、祸乱朝纲,罪大恶极,留之……恐为后患。”

他将“妖妃”二字咬得极重,仿佛在重复一个双方早已心照不宣的剧本。

这些日子,君裕泽早已习惯了将一切恶名推给沈锦穗。可当霁延策真的要以此为由,将她从自己眼前带走“处置”时,一股没由来的、强烈的恐慌却攫住了他的心!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试图挽回:“妖妃?那些事……那些打压你的政令,都是朕下的旨意!与她何干?!”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他竟在为她开脱?

霁延策忽然向前踏近一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他压低了声音,“夺舍者,您把罪名往自己身上揽,玷污的……可是真正的陛下一生清名。”

他刻意放缓语速,每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朕对外宣称您是被妖妃蛊惑,方能保全真正的陛下……一世圣明。您,可明白?”

“真正的陛下”……这五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剜在君裕泽的心口,该死的,心又痛了。

一股混杂着绝望、愤怒和不甘的情绪汹涌而上,他猛地伸手,死死抓住霁延策的衣袖!那上好的绫罗触手冰凉,却不及他心底寒意半分。

“那些事……都是孤的主意!”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当着霁延策的面,承认了这一切,“燕燃月她……从未蛊惑过朕!是朕!是朕忌惮你!是朕想要独掌大权!”

这是他第一次,仿佛想与这具身体的原主彻底划清界限,坦荡承认自己的“异魂”身份。

霁延策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早已知晓一切。待他说完,霁延策才将目光缓缓转向一直冷眼旁观的沈锦穗,语气莫测:“不如……让燕妃娘娘自己说。娘娘实力高深莫测,行事……当不存在被逼迫之说吧?”

他将问题抛给了沈锦穗。

沈锦穗自君裕泽身后缓步而出,素白的衣裙更显她身姿挺拔。她迎上霁延策的目光,清晰而平静地开口:“是我自愿为之。”

短短五个字,如同最终的判决。她随即侧过头,目光在君裕泽惨白的脸上轻轻掠过,带着怜悯的疏离:“陛下,我们的交易……到此为止了。”

说完,她不再看君裕泽一眼,径直向殿外走去。经过霁延策身边时,霁延策似乎因久站和气急,身体微晃,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竟有些站立不稳,向一旁歪去。

只见沈锦穗极为自然地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霁延策的手臂。她的动作流畅而迅速,不带丝毫犹豫,而霁延策也并未推开,只是借着她的力道稳住身形。

君裕泽瞳孔骤缩,死死地盯着这一幕!

不待他细想,沈锦穗已扶着霁延策,一同走出了长生殿沉重的大门。

他们……

那一刻,君裕泽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又瞬间冰冷彻骨。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与他合作、助他固权,曾因他而承受最多骂名的女人,扶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臂,一步步走向殿外的光明。

原来……所谓的交易,所谓的合作,从头到尾,可能都只是她计划的一部分。她早已选好了退路,选好了能给她更多利益,或许其他什么东西的新的“合作者”。

一种被彻底背叛、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巨大羞辱感,夹杂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痛和嫉妒,“原来……你早就选好了新主。”

他望着她消失在光影尽头的背影,喃喃自语,攥着宫门金环的手,骨节几乎要崩裂开来。或许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那个他以为自己只是利用的,诡异莫测的燕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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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份爱意,竟是在失去与背叛的痛楚中,才如此清晰地浮现,带着讽刺的利刺,扎进他心里。

三日后

当燕元照再次睁开眼时,感受到的是一种久违的、彻彻底底的“轻盈”。仿佛一座压在她灵魂深处的大山被移开了,那些纷杂的记忆、强大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她,终于又只是“燕元照”了。

霁延策静立在一旁,脸色比三日前更加苍白,仿佛消耗了极大的心力。他掩唇低咳了几声,才抬眸看向她,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疲惫:“燕赤公主,魂魄已然分离。过往种种,无论恩怨,皆系于沈锦穗一身。我霁延策行事,向来冤有头,债有主,不愿牵连无辜。皇宫已非你安身之所,今日便送你出宫吧。”

他的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话音刚落,另一道身影也从偏殿走出——正是前朝贵妃锦千落。神色平静,似乎早已料到此刻。

燕元照看着眼前这两人,心中明了。霁延策此举,既是兑现了对锦千落的某种承诺,也是将她们这些“变数”清出棋局,以便他专心应对与沈锦穗之间的最终了断。

宫车早已在偏门等候,朴素无华,悄无声息。临上车前,燕元照忍不住回头,望向改变了她一生的深宫。夕阳的余晖为巍峨的宫墙镀上一层血色,显得遥远而森严。

她放不下沈锦穗——那个强大、冷酷、却也在最后时刻将她推出漩涡中心的灵魂。

她们共用一体的日子,那些记忆碎片中属于沈锦穗的孤独、执拗与不为人知的守护,如同烙印,刻在了她的心底。

可是,她更清楚地知道,现在的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身份敏感,留在这里,非但帮不上任何忙,只会成为累赘。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担忧、不甘与迷茫强行压下,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宫殿,然后决绝地转身,登上了马车。

锦千落安静地坐在她对面,仿佛感知到她的情绪,轻声道:“离开,有时是为了更好的归来。”

燕元照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她在心里,对着那座渐行渐远的皇城,也对着那个留在城中的强大灵魂,立下了无声的誓言:沈锦穗,等着我。

无论前路如何,我一定会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理解你的世界,足以掌控自己的命运,终有一日,我会回来,不是作为你的拖累,而是作为你的并肩作战的战友。

马车辘辘,驶向未知的宫外天地。一场被迫的离别,却也成为一个崭新篇章的序曲。

君裕泽在空寂的殿内不知煎熬了多久,殿门终于再次被打开。两名内侍将一个身影推了进来,然后迅速退下,重新落锁。

那身影被随意地抛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君裕泽瞳孔骤缩,几乎是扑了过去。

是燕燃月。

可眼前的她,与他记忆中那个无论是慵懒散漫还是凌厉逼人都充满生机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这哪里还是那个翻云覆雨的燕燃月?这简直比他所见过的、最病弱时的霁延策,还要令人触目惊心!

一股混杂着恐慌、愤怒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猛地攥紧了君裕泽的心脏。霁延策既然这么对她,那燕燃月与霁延策似乎不是合作关系。

“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 他忘了自己此刻的处境,急切地对外下令。

门外寂静无声,无人应答。曾经的九五之尊,如今连召唤一个医者的权力都已丧失。

这种被全世界无视的绝望,让君裕泽几乎发狂。他看着气息愈发微弱的沈锦穗,脑中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死!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他猛地起身,冲到殿门边,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厚重的门板,“外面的狗奴才听着!去告诉霁延策!他不是很在乎这具‘龙体’吗?!若是再不让太医来,朕……我现在就毁了它!看看是你们的脑袋硬,还是他的怒火狠!”

他甚至抬起手,用指甲狠狠在自己手臂上划出几道血痕,以证明自己绝非虚言嘶喊,“也让他看看!看他赌不赌得起!”

这近乎无赖的威胁,却精准地戳中了要害。

沉寂并未持续太久。殿门被无声地推开,霁延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是一身玄衣,面容疲惫不堪,眼下的青黑比三日前更重,仿佛也耗尽了心力。他看着殿内状若疯狂的君裕泽,又扫了一眼地上气若游丝的沈锦穗,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

“这位公子,” 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不必白费力气了。她非是寻常伤病,而是魂魄本源受损。太医院那些汤药针灸,救不了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锦穗身上,语气淡漠得令人心寒,“能否撑过去,看她自己的命数罢了。”

命数?君裕泽的心沉入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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