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赤鸩妖妃,鬼鸩风华(十三)

燕元照压下心中的惊疑,上前一步,对着正准备离去的贵妃锦千落盈盈一拜,语气尽量保持恭顺:“贵妃娘娘留步。臣妾方才听闻娘娘所唱之曲,调子颇为耳熟……不知娘娘是从何处习得?”

锦千落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燕元照的脸庞,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本宫唱什么曲子,从何处习得……怎么,与你何干?”

燕元照被这直白的反呛噎了一下,稳住心神,继续柔声解释道:“娘娘恕罪。臣妾并无他意,只是……幼时在燕赤故国,似乎也曾听闻过类似的童谣。今日忽闻佳音,恍如隔世,不免有些……思乡情切,激动之下才唐突发问。”

“激动?”锦千落嗤笑一声,凤眸微眯,掠过一丝极度的不耐烦,“光会嘴上说激动,却不见你有半分行动。你这激动,未免也太廉价了些。”

燕元照不解其意:“臣妾愚钝,不知娘娘此言……何意?”

“呵,”锦千落的目光越过她,直接落在了她身后垂首而立的宫女雪锦身上,语气带着一种了然的讽刺,“装傻充愣的本事,你倒是修炼得不错。不过,本宫瞧着你身边这个宫女……好像都比你更懂几分人情世故,也更明白些道理。”

被点名的雪锦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跪拜行礼,声音清晰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奴婢雪锦,参见贵妃娘娘。”

锦千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看穿,慢悠悠地追问:“雪锦?哪个‘锦’字?”

雪锦抬起头,目光勇敢地迎上贵妃的审视,一字一顿地答道:“回娘娘话,是……‘锦穗’的锦。”

锦穗的锦!

锦千落听到这个回答,脸上冰封般的表情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那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她不再看跪在地上的雪锦,转而将目光重新投向脸色煞白的燕元照,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燕元照,你身边这个宫女,很合本宫的眼缘。本宫身边正缺个机灵人,她,本宫要了。”

“娘娘!这……”燕元照脱口而出,心中顿时慌乱起来。雪锦是沈锦穗亲自收用、安插在她身边的心腹,更是她在这深宫中为数不多的、可以隐约感知到与沈锦穗有关联的人。

若是被贵妃强行要走,且不说是否会打乱沈锦穗的布局,单是沈锦穗知晓后可能产生的怒火,就让她不寒而栗。

可她该如何拒绝?以贵妃的地位和此刻的气势,她一个昭仪,有什么资本说不?

锦千落根本不给她思考的机会,冷哼一声:“怎么?本宫连向你要个宫女的权力都没有了?还是说,你这宫女有什么特别之处,让你如此舍不得?”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燕元照和雪锦之间来回扫视,压迫感十足。

雪锦跪在地上,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小主,

燕元照心乱如麻,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怎么办?直接拒绝必定开罪贵妃,后果难料。可若是给了……沈锦穗那边……她若是知道我把她的人弄丢了,会不会……

这场突如其来的索要,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深宫池水,激起了层层谜团。

贵妃与雪锦之间那基于那如同对暗号的“锦穗”二字的隐秘联系,将燕元照推向了一个两难的困境。

眼见贵妃态度强硬,不容拒绝,燕元照心念电转。她捕捉到了贵妃在听到“沈锦穗”名字时那一闪而过的微妙反应,以及雪锦那意味深长的暗示。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形成——与其硬扛贵妃的权势导致无法收场的后果,不如冒险一搏,将矛盾引向那个似乎能牵制贵妃的人。

她迅速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再次抬头看向锦千落时,眼中已没了慌乱,她将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近前的贵妃能听清:贵妃娘娘明鉴。实不相瞒,收用雪锦、并将其留在身边,确非臣妾本意。这……乃是 沈锦穗 的意思。”

她刻意在“沈锦穗”三字上加重了微不可察的气息,目光紧紧锁住贵妃的眼睛,“臣妾……实在无法做主。”

果然,锦千落听到这个名字,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脸上的怒意和讥诮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神色所取代,她上下打量着燕元照,语气变得古怪而冰冷:“燕元照,看来你的好母妃……当真是半句要紧的口风都没透给你。”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竟让你如此……不懂规矩。”

话音未落,她已恢复了贵妃的威严,扬声道:“顶撞本宫,言语无状!给本宫在此跪足一个时辰,好好反省!”

这是明面上的惩罚,合情合理。

待宫人稍稍退远,锦千落俯下身,用几乎只有气音的极低声音急促地问道,语气中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担忧,仿佛怕给那个名字的主人惹来麻烦:“她……现在在哪?”

燕元照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知道。”

锦千落眉头紧蹙:“不知道?那你方才为何说收用雪锦是她的意思?”

燕元照如实回答:“是她之前的安排。之后,我便不知她的去向了。”

锦千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她再次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托付:“好。等你有机会……见到她,替本宫带句话。”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就说……‘落儿想她了,请她入梦相叙。’”

说完这句蕴含着巨大信息量的话,锦千落直起身,不再看燕元照,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贵妃离去后,真跪了一个时辰的燕元照强忍着膝下的不适,立刻在意识深处呼唤:“沈锦穗!沈锦穗!”

过了片刻,一个带着浓浓睡意、慵懒而不耐烦的意识才缓缓回应:“……吵什么?”

燕元顾不得她的态度,急忙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尤其是贵妃锦千落那句传话,原封不动地转达了过去。

意识那头的沈锦穗沉默了几秒,那睡意似乎消散了些,她轻笑一声,回应道:“告诉她,梦中叙不了,虚的没意思。”

她的意识波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要见,就让她自己晚上来长生殿。我等着。”

转达完贵妃的邀约,燕元照并未立刻退出意识交流。她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酸意和好奇,轻声问道:“你……也入过她们的梦吗?” 这个“她们”,显然包括了贵妃,甚至可能还有其他人。

沈锦穗的意识波动传来,带着一丝玩味和促狭:“怎么,我们尊贵的公主殿下……这是吃醋了?”

燕元照被说中心事,有些羞恼,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她顺着话头,带着点抱怨道:“嗯……是有点。按贵妃那意思,你叫她‘落儿’。轮到我了,你就连名带姓地叫‘燕元照’?” 她小声嘀咕,“一点都不亲切近。”

沈锦穗在意识里传出轻笑声:“哦?那落儿叫我姐姐,你直呼我‘沈锦穗’,这辈分又该怎么算?岂不是乱套了?”

忽然,燕元照感觉到无形的空气中仿佛有一根微凉的手指,轻轻挑起了她的下巴。沈锦穗带着戏谑和诱惑的声音响起:“这样吧,叫声‘穗儿姐姐’,我就考虑以后叫你‘元照’,如何?”

燕元照脸一热,猛地“拍开”那并不存在的意念之手,又羞又气:“沈锦穗!你少来!别想占我便宜!”

沈锦穗从善如流地“松手”,语气却变得哀怨起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唉,真是个没良心的。我没让你叫我一声‘娘’都算客气的了。”

燕元照惊得差点站起来:“你!你想当姐姐不成,竟然还想当我母妃了?!”

沈锦穗哼了一声,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却带着强大的底气:“有本事,下次再遇到像今天这样的麻烦,你别火急火燎地把我叫醒替你解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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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元照:“……” 她顿时语塞。形势比人强,想到贵妃的刁难和眼下跪得发麻的膝盖,她咬了咬唇,极其别扭地、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飞快唤道:“姐……姐姐……贵妃罚我跪着呢……”

沈锦穗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风仿佛安抚小朋友般拍了拍她的头:“跪着吧,长长记性。我倒是知道她为什么罚你。”

“她说我不懂规矩,”燕元照委屈地接口,“可这规矩……指的不是天祈的宫规吧?”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关键。

“当然不是。”沈锦穗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她说的,是我的规矩。”

燕元照更困惑了:“你的规矩?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呀!”

沈锦穗冷淡的语气硬生生让她听出了耍无赖的意味:“想知道?行啊,写信回燕赤,问你母妃去。”

燕元照简直被她气到了:“你人就在这儿,我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沈锦穗沉默了一秒,然后用一种异常正经地给出了一个让燕元照目瞪口呆的答案:“因为……自己亲口说自己的规矩,听起来会显得有点……自恋。不符合我低调的行事风格。”

燕元照:“………”你低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