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赤鸩妖妃,鬼鸩风华(十二)

他本以为沈锦穗会狡辩、会掩饰,甚至可能故作无辜。

然而,沈锦穗只是轻轻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起眼,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坦率得近乎嚣张:“是。又如何?”

君裕泽瞳孔微缩,着实被她这毫不掩饰的态度惊了一下,随即怒极反笑:“呵,你还真敢直接承认?这般野心,怕是连你父王燕钧,都没这个胆子摆在明面上吧!”

沈锦穗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弧度,反问道:“我为何不敢承认?”她向前踏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声音清晰而冰冷:“陛下何不先扪心自问,那‘鬼鸩令’,它原本……真的是属于你们天祈的吗?”

她刻意放缓了语速,字字诛心,“抢了别人的东西,占得时间久了,就真当是自己的了?这道理,走到哪里,似乎也说不通吧。”

君裕泽脸色一沉,强权逻辑立刻占据上风,语气强硬:“休得妄言!朕不管它原本归属何方!如今,这东西就在朕的手里,就在天祈的国库之中!那么,它——就是朕的,就是天祈的!弱肉强食,自古如此!”

沈锦穗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如此回答,脸上并无意外,只是那抹讽刺的笑意更深了,她轻轻颔首,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赏”的意味:“陛下说得是,成王败寇,现实如此。”她话锋陡然一转,带着冰冷的预警,“所以,陛下可千万要……守好了。毕竟,如今在这京城里,紧紧盯着那枚鬼鸩令的,可远不止臣妾一人。”

君裕泽心神一凛,下意识追问:“还有谁?!”

沈锦穗直视着他的眼睛,红唇轻启,清晰地吐出几个字:“丞相,霁延策。”

“……”君裕泽彻底怔住。

他刚才那句追问,更多是出于惯性的施压和试探,根本没指望能从这女人嘴里得到真实的答案。可她竟然真的回答了?

而且给出的,是这样一个具体的名字。

霁延策?

那个病弱不堪、却深得原主信任,甚至被允许在朝堂上打瞌睡的丞相?

他也觊觎鬼鸩令?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君裕泽一时难以消化。他紧紧盯着沈锦穗,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撒谎或挑拨的痕迹。但她神色平静,眼神坦荡。

该信她吗?

这话是真是假?是合作试探,还是最恶毒的离间?

无数念头在君裕泽脑中飞速闪过。但无论如何,霁延策这个名字,已经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原主对霁延策那超乎寻常的信任与纵容,本就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结。如今被沈锦穗点破,更是疑窦丛生。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看来,是得好好试探一下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霁丞相了。

君裕泽深深看了沈锦穗一眼,不再多言,拂袖转身,大步离开了望仙殿。他的背影,带着一丝决绝的冷意。

沈锦穗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唇角微微勾起的笑意久久未散。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一直隐在殿柱阴影后、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匀褚缓缓步出,他紫衣道袍纤尘不染,脸上挂着那抹惯有的、洞悉一切却又事不关己的浅笑。

小主,

他走到沈锦穗身旁,与她一同望向皇帝离去的方向,语气熟稔得如同老友闲聊,内容却直指核心:“我说,燕昭仪,”他侧过头,凤眸中闪着狡黠的光,“你这般煞费苦心,往那位风一吹就倒的病人身上引火……有意思吗?”

他话语轻飘飘的,却精准地戳破了沈锦穗方才的算计。

沈锦穗神色不变,甚至都没转头看他,语气理所当然:“当然有意思。况且,霁延策本就也在找鬼鸩令,我不过是把实情告知陛下,又没构陷他。多一个人分担陛下的怒火和注意力,有何不可?”

她理直气壮,仿佛做了件利人利己的好事。

匀褚失笑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叹服:“头一次见人把‘祸水东引’说得如此清新脱俗、义正辞严。本座真是好奇,待到图穷匕见之日,最终活下来的,会是步步为营、锋芒毕露的‘赤鸩妖妃’你呢,还是那位看似病弱实则春风藏刃、深得‘那位陛下’(原初元帝)真情厚意的‘赤鸩妖妃’霁相?”

他刻意重复了“赤鸩妖妃”四个字,将其赋予了双重含义,指向两个截然不同的角逐者,“别忘了,霁相运筹帷幄的本事,可丝毫不小觑。”

沈锦穗终于转过脸,看向匀褚,唇边漾开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笑意:“谁赢谁输,很重要吗?重要的是,无论最终赢的是哪个‘赤鸩妖妃’,天祈的朝堂,都注定要改天换日、江山易主。这个结果,不会变。”

匀褚挑眉,饶有兴致地追问:“哦?若时运不济,两个‘赤鸩妖妃’……都输了呢?”

沈锦穗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淡漠得如同在说天气:“那就两个都去死。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匀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凤眸微眯,带着一丝探究:“你死,自然没人拦着。可白日里那个单纯温婉的元照公主呢?她也得跟着你一起死吗?”

沈锦穗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以为,我当初为何要费心让燕赤王将和亲国书上的名字,从‘燕元照’改为‘燕燃月’?”

她抬眼,目光清冷地看向匀褚,“如今,名正言顺来到天祈和亲的,是‘燕燃月’。无论我是生是死,都与‘燕元照’再无瓜葛。所以,真要死……”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死的只会是“燕燃月”,燕元照的身份,已被她刻意剥离出来。

匀褚闻言,眼中真正掠过一丝讶异,他仔细打量着沈锦穗,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倒是没想到……你竟还会为她考虑后路。”

沈锦穗移开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里似乎掺杂了淡淡的、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但很快便消散无踪,只剩下惯有的清冷:“毕竟……是我从小养大的。”

匀褚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沈锦穗清艳却冰冷的侧脸上,这一刻,那冷漠无情的女子,身上竟莫名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一丝温柔的守护意味。

君裕泽回宫后,连夜召见霁延策,他端坐于龙案之后,目光沉静地审视着下首垂首恭立的霁延策。

这位丞相今日气色似乎比往日更差几分,宽大的朝服衬得身形愈发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霁延策轻轻咳了两声,抬起眼,语气温顺却直接:“陛下,臣体弱,站久了实在有些支撑不住,可否容臣坐下回话?”

君裕泽扫了一眼旁边空着的锦凳,故意冷笑道:“真是不巧,今日这御书房内,除了朕这把龙椅,还真没别的座位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十足的讥讽意味,“怎么,霁相……莫非是想来朕这龙椅上坐坐?”

他本意是极尽羞辱,让对方知难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