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赤鸩妖妃,鬼鸩风华(六)

此刻控制身体的,自然是沈锦穗。她面色寒如秋水,面对藏情之的攻势,非但不退,反而迎身而上!她的招式毫无花哨,全是致命的杀招——指尖淬毒的银针专攻穴道要害,裙摆翻飞间暗藏绊索机关,甚至不惜以手臂硬格剑身,换取近身一击的机会!每一招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戾,全然不似燕元照平日作风。

藏情之越打越是心惊,这分明是他记忆中那个狠辣果决的沈穗儿!但他手中之剑乃是特制,剑身有机关,看似锋利,实则根本无法真正伤人。

他本意只是逼她显露真容,却不想对方反应如此激烈,招招欲置他于死地!

身体在激烈交锋,意识海中亦是波涛汹涌。

燕元照的意识在制止:“住手!他的剑伤不了人!我都看得出来!你为何要下杀手?!”

沈锦穗的意识冰冷回应:“你看得出来?若你看错了呢?赌命吗?对试探者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可……可你这是在树敌!”燕元照无法理解她的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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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还少吗?”沈锦穗嗤笑,“不差他一个。唯有展现出足够的力量和狠辣,才能让某些蠢蠢欲动的人掂量掂量后果。”

燕元照看着“自己”使出那些阴毒狠辣的招式,感到一阵陌生和恐惧,她脱口而出:“难怪父王喜欢你,你……你和父王还真是同一种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沈锦穗操控身体避开一剑,意识中冷笑道:“你父王?他野心勃勃,阴险毒辣,能力差了些,但脑子还够用,就是手底下老出废物。比起你那母妃,我看他倒是顺眼一点。”

“我母妃怎么了?”燕元照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立刻反驳。她自幼与母妃感情深厚,母妃温柔善良,是她心中唯一的温暖。

沈锦穗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为了她崇高伟大的爱情,舍得牺牲一切。从小到大,她对你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元照,母妃对不起你和少光,让你们受委屈了。’

可她的实际行动,却一直在证明,在她眼中,你父王才是她最爱的人,你们兄妹的委屈,永远排在后面。也是,时间一长,哪个王朝、家族不会出几个脑残?”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尖锐:“鬼鸩令……呵,她欠下的债至今未还,你身为她的女儿也没有偿还,难道还要阻止别人去弥补?”

燕元照对她口中的“鬼鸩令”旧事一知半解,但她从未怨恨过母妃,母妃在她心中永远是美好的象征。

“不许诋毁我母妃!”

“我对你都比你母妃对你好。”沈锦穗的话如同冰锥,“你母妃对你好?就是给你唱几句歌谣,缝几件衣服,为了你去苦苦哀求你父王?

她若真心为你,拿出你父王登基前、她帮他排除异己、除掉对手时的一半魄力和手段,直接拿一瓶鬼鸩一瓶红剧毒干掉你父王,你也不至于受那十几年的委屈!”

这话太过惊世骇俗,彻底颠覆了燕元照对母妃的认知,也触及了她心底最深的逆鳞和不愿承认的某些事实。

她开始疯狂争夺身体的控制权:“把身体还给我!”

在燕元照强烈的意志冲击和沈锦穗一边分神争执一边与藏情之过招而出现的瞬间松懈下,身体的控制权竟真的被燕元照强行夺回!

她的招式瞬间变得滞涩慌乱,破绽百出。藏情之敏锐地察觉到这变化,眼中疑惑更甚,虚晃一剑,趁机退开,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

她看着脑海中那个逐渐变得模糊、气息冰冷的沈锦穗,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恐惧、不甘和此刻被戳破真相的愤怒,终于爆发:“我不喜欢你……”

她朝着意识海呐喊,“你的出现让我变成了一个半聋半瞎的傻子!除了你让我知道的以外,我永远不知道你背着我做了什么!你却对我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力感:“十几年了……我从没有真正看到过夜晚的月亮!你却可以在白昼与黑夜自由穿行,不公平!”

沈锦穗的身影在意识海中彻底凝滞。她看着燕元照歇斯底里的控诉,那双总是冷静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沉寂下去。

她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只是极其平静地看了燕元照一眼。

然后,她的身影如同烟云一般,彻底消散在意识海的雾气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仿佛从未存在过。

自那日后,沈锦穗再也没有在梦境识海中出现过。

夜晚,终于完全属于了燕元照。

她可以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那轮她曾经渴望见到的、清冷的月亮。月光洒满庭院,寂静无声。

可是,她却觉得,这月亮,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看。

它太冷清了,照得她形单影只。

它太明亮了,映照出她内心的慌乱与无助。

它也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想起那个消失的、虽然冷酷却总能在危机时刻掌控一切的声音。

深宫的夜晚,没有了那个暗中布局、狠厉果决的身影,只剩下她一个人,面对即将到来的、因德妃兄长之死而必然掀起的更大风浪。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月光”,却发现自己可能失去了黑暗中唯一的铠甲。

月光如水,寒意彻骨。燕元照抱紧双臂,第一次感到,这深宫的夜,如此漫长,如此难熬,似乎从未如此刻般,布满荆棘,且孤立无援。

长生殿的夜晚,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死寂。

燕元照独自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白日里强撑的端庄与镇定,在夜深人静时土崩瓦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茫与一种日益滋长、啃噬着她内心的歉疚。

那日她脱口而出的“我不喜欢你”、“我讨厌你”,言犹在耳。当时被愤怒与恐惧冲昏了头脑,只觉得是积压多年的宣泄。

可当沈锦穗真的就此消失,再无半点声息,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些话有多么伤人。

她试图再次进入那片梦境识海。

可无论她如何集中精神,如何呼唤,那片混沌空间都如同彻底凝固的冰原,再无任何回应。没有慵懒的光影,没有冰冷的嘲讽,没有犀利的剖析,甚至连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寻觅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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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锦穗,好像真的不见了。

这个认知让燕元照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

十几年来,无论她是否愿意承认,那个夜晚出现的“她”,早已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是她面对深宫诡谲时潜意识里的依靠。

哪怕“她”的手段狠辣,言语刻薄,可每一次真正的危机来临,挡在她前面的,都是“她”。

而现在,因为她的“不喜欢”和“讨厌”,这唯一的依靠,似乎被她亲手推开了。

“对不起……”她对着空寂的宫殿,轻声呢喃,声音带着哽咽的沙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她”的冷酷,害怕“她”带来的杀戮与危险,更害怕那个逐渐被深宫改变、甚至可能被“她”同化的自己。

可她的道歉,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她得到了她曾渴望的“完整”的夜晚,看到了清冷的月光。可这月光下,只有她孤身一人。德妃兄长的死引发的暗流正在涌动,皇帝的猜忌有增无减,贵妃的刁难变本加厉……她感觉自己就像暴风雨中一艘失去了舵手的小船,随时可能被巨浪吞噬。

她开始回忆起沈锦穗说过的话,做过的每一件事。那些曾经让她恐惧排斥的“狠毒”,如今想来,竟都成了在绝境中保护她们生存下去的必要手段。毒杀御马是为了报复皇帝打死鬼鸩鸟;对藏情之下杀手是为了震慑试探者;甚至对母妃的那些尖锐评价……虽然残酷,但细细思量,似乎也并非全无道理。

“我对你都比你母妃对你好……”

这句话,当时只觉得是挑衅和侮辱。可现在,回想“她”教自己武功防身,在危机时刻接管身体应对刺杀,甚至默许她与解沧澜那点微弱的联系……沈锦穗用她自己的方式,确实在“保护”这具身体,或者说,在保护她们共同的生存机会。

而自己,却用最伤人的话,回报了这份“守护”。歉疚如同藤蔓,将她的心越缠越紧。

“你回来好不好……”她把脸埋进锦被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无助的哀求,“我知道错了…月亮一点也不好看……”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穿过殿宇的、呜咽般的夜风。

沈锦穗仿佛彻底融入了这深宫的黑暗,再无踪迹可寻。只留下她,独自品尝着成长的苦涩与歉疚的煎熬,在越来越汹涌的暗流中,艰难地学习着如何独自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