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她再次微微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恭顺模样,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锋芒只是烛光晃动造成的错觉。
君裕泽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他最隐秘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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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了解的他?她了解什么?
是那个“前世”昏聩亡国的他?还是这个“今生”励精图治的他?
她这句话,是单纯的巧合应对,还是……意有所指的试探?
一瞬间,无数的猜忌与警惕在初元帝心中疯狂翻涌。他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审视与发难,竟被对方以这样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轻易地反弹了回来,反而在他自己心中投下了更深的疑影。
眼前的“燕元照”,依旧温婉柔顺地站在那里,但他却仿佛看到了一层浓雾,雾后隐藏着令他捉摸不透的深邃与危险。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试探,只是极其冷淡地抬了抬下巴,指向龙榻不远处那片光洁却冰冷的地板。
“今夜,你睡那里。”他命令道,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甚至懒得解释一句。
没有温存,没有试探,连最基本的虚伪客套都欠奉。
这是一种极致的羞辱与轻视,明确告知她——你,不配沾染朕的龙榻。
若是真正的燕元照在此,即使不是很想侍寝也会为面对这般直白的折辱而委屈。
然而,此刻站在这里的是沈锦穗。
她闻言,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脸上更无半分受辱或委屈的神色。
“是,臣妾遵旨。”她声音平稳地应道,二话不说,径直走到指定的地方,姿态自然地屈膝坐下,然后竟自顾自地整理了一下衣摆,找了个相对舒适的姿势,便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不满,仿佛皇帝让她睡地板是天经地义、且正合她意的事情。
君裕泽:“……”
他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
这反应未免太过平静了。
他预想中的惊慌、羞愤、甚至是不甘的泪水,一样都没有出现。她就这么接受了,甚至好像还挺乐意?
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油然而生,这女人,到底是真的逆来顺受到如此地步,还是根本就没把他这羞辱放在眼里?
君裕泽目光沉沉地盯了她片刻,却只见她呼吸平稳,仿佛已然入睡或者根本就是懒得搭理他,最终只能冷哼一声,重重摔下书卷,拂袖转身走向龙榻。
也罢,无论她是真懦弱还是假镇定,眼不见为净。
于是,皇帝独自躺在宽大的龙榻上,而新册封的妃嫔则安然睡在冰冷的地板上,两人之间泾渭分明,毫无交集。
沈锦穗背对着龙榻,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唇角极轻微地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睡地板?求之不得。省得应付麻烦,乐得清静。
帝妃同室,却隔如山海。一个满心猜忌冷漠以对,一个顺水推舟乐得自在。
殿外传来极其轻微却密集的衣袂破风声与金铁交击的闷响!紧接着是侍卫压抑的厉喝与短促的惨叫!
“有刺客!护驾!”
殿内,龙榻上的君裕泽猛地睁开双眼,眸中锐光一闪,瞬间清醒,但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屏息凝神,判断着外界形势,同时手已悄然摸向枕下暗藏的短刃。
果然和那段记忆里一样。
几乎在同一时间,睡在地铺上的沈锦穗也倏然睁眼,眼中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茫,唯有冰寒刺骨的冷静与警惕。
她身体纹丝未动,耳朵却细微地颤动,将殿外的厮杀声、脚步声、以及一道极其微弱、正试图撬开殿内某处偏窗的声响,尽数捕捉。
“砰——!”
偏窗终究被一股巧劲震开,一道黑影如狸猫般迅捷无声地滚入殿内,落地后立刻贴地隐匿于阴影之中,动作专业而老辣。
然而,就在他落地后试图再次移动、寻找藏身之处或刺杀目标的瞬间——
“唔!”
一声极其沉闷、被死死压抑住的痛哼响起!
那黑影的动作骤然僵住,随即软软地瘫倒在地,再无声息。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发生在刺客潜入后不到两个呼吸之间,甚至殿外的厮杀声都还未完全平息。
龙榻上的君裕泽听到了那声微不可闻的闷哼和倒地的轻响,他眼神一凛,立刻翻身坐起,低喝道:“留活口。”
殿门被猛地撞开,火光涌入,大批侍卫持刀冲入,迅速护在龙榻四周,并点亮了殿内所有灯烛。
火光通明,立刻照见了那名倒在偏窗下的黑衣人,以及不知何时已站起身,退到一旁角落,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些许紧张的燕妃。
“陛下!您无恙否?”侍卫长紧张地询问。
君裕泽目光如炬,先扫过沈锦穗,见她只是“受惊”,并无大碍,随即立刻指向那名倒在地上的刺客:“拿下!要活口!”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名面朝下趴着的刺客翻转过来,探其鼻息。
“陛下!”侍卫脸色一变,“他……死了!”
他眉头紧锁:“死了?如何死的?”他并未听到任何激烈的打斗声。
侍卫仔细检查尸体,很快在刺客后颈处发现了一根极细、几乎没入皮肉的乌黑色细针。针尖周围皮肤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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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毒针!”侍卫回禀,“一击毙命!但…并非我等所为。”侍卫们也感到疑惑,他们冲进来时,刺客已然倒地。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殿内除皇帝外唯一的“当事人”——燕妃娘娘。
沈锦穗迎向众人的目光,“本宫身上要是带了毒针……今天负责给本宫搜身,保证皇上安全的宫人们怎么没发现呢?”
君裕泽盯着她看了片刻,眼神深邃难辨。他自然不信这刺客会无缘无故暴毙,那毒针手法狠辣精准,绝非寻常。但这殿内当时只有她一人近身……
是她做的?可她如何能有这般迅捷狠辣的身手与毒术?若真是她,动机为何?
灭口吗?
若不是她,那暗中出手灭口之人,又是谁?何时潜入
重重疑团瞬间笼罩下来。
“仔细搜查宫内,看看是否有其他线索或潜入者!”君裕泽冷声下令,目光再次扫过沈锦穗,心中疑窦丛生。
侍卫们立刻领命,彻底搜查大殿,却一无所获。
沈锦穗低垂着眼睑,掩去眼底一丝极淡的无语。
那根毒针,自然出自她手。在刺客落地未稳、心神稍懈的刹那,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精准度,弹指射出。
针上剧毒见血封喉,且细如牛毛,极难察觉。出手之后,她便迅速移位,做出了受惊起身的姿态,将所有痕迹完美掩盖。
她不能让刺客活着落到皇帝手里。灭口,是最干净利落的选择。
明明都说了不要派废物来了,还派这些废物来。
“陛下,”侍卫长回禀,“除这名死者,殿内并无其他异常。”
他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将尸体拖下去,严查其身份来历。加派人手,严守圣宸宫。”
“是!”
侍卫将尸体拖走,殿内重归寂静,却弥漫着一股更加凝重的诡异气氛。
君裕泽再次将目光投向沈锦穗,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晚之事,朕会查个水落石出。”倒像是在警告她。
沈锦穗微微屈膝,声音依旧柔顺:“谢陛下关怀,臣妾无碍。”她低眉顺眼,仿佛刚才那凌厉果决的灭口者与她毫无关系。
君裕泽不再多言,转身回到龙榻。
但他心中那关于这位“燕妃”的疑云,却愈发浓重了。
这个世界的“他”记忆里的燕元照颠覆江山靠的是美色和心计,并没有展现过莫测的武功……
长生殿·晨光刺目
燕元照自一片混沌的梦境中缓缓苏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首先感受到的并非宿醉般的头痛,昨夜侍寝的恐惧并未降临,衣衫整齐,身体也无任何不适或异样之感。
她怔怔地坐起身,环顾着熟悉的寝殿,心中先是涌起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没有……侍寝吗?”她低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锦被。是皇上临时改变了主意?还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虽然与夜晚的“她”记忆并不相通,但凭借身体的感受,她隐约能判断出昨夜并未发生夫妻之实。这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有旨,赐燕妃娘娘汤药一碗——”
燕元照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她整理好仪容,强作镇定地迎了出去。
来的并非寻常宫人,而是皇帝身边的心腹太监,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白玉碗,碗中盛着浓黑的药汁,散发出一种苦涩中带着一丝奇异的甜腥气味。
“娘娘,请用药。”赵公公面无表情,声音平淡无波,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燕元照看着那碗药,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不是无知少女,宫中一些阴私手段她亦有耳闻。这碗药绝非寻常补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