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今日辰时起身,于院中缓行七圈,面色苍白。」
「午膳用了半碗清粥,佐菜未动。」
「申时抄录《心经》三卷,笔力强劲,未有停顿。」
「酉时末,插花枝」
「夜间烛火至子时方熄。」
没有惊心动魄,没有怨天尤人,只有日复一日的沉寂与近乎自虐的坚持。
可就是这些枯燥的文字,却让他的目光流连不去。他试图透过这些冰冷的描述,想象她起身时微蹙的眉,喝粥时淡白的唇,抄经时轻颤的腕,枯坐时空茫的眼,叹息时微不可闻的气流……
他甚至能想象出烛光下,她伏案书写时纤细脖颈弯出的脆弱弧度。
可想着想着,他的心猛地一空。
不过半年,仅仅半年而已。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清晰地回忆起沈穗儿的容颜了。那张曾经明艳不可方物,一颦一笑皆能牵动他心绪的脸,此刻在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杏眼?柳眉?唇形如何?笑时眼角是否有细小的纹路?他竟一概想不真切。
还有她的声音。是清亮?是柔糯?是带着一丝慵懒的拖调,还是干脆利落的脆响?他也记不清了。
仿佛有一块无形的抹布,正一点点擦去他记忆中关于她的一切细节。
这种遗忘让他莫名心慌。
他蓦然起身,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又一次鬼使神差地走向冷宫。
月光下的宫苑死寂无声。他再次被那无形的屏障阻拦在外,只能隔着庭院,远远望着那扇亮着昏黄烛光的窗。
窗纸上,映着她模糊的侧影。她似乎正低头做着什么,身影一动不动,只有偶尔极其细微的晃动,证明那并非一幅静止的画。
为什么?
为什么记不清她的脸?
为什么推不开这扇门?
为什么戳不破这层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隔膜?
一种近乎焦灼的欲望在他心底疯狂滋长,想看清她,确认她是否真的如密报所言那般生活,他想听清她的声音是否真的存在过!他想把那个模糊的影子重新变得清晰具体!
这种冲动强烈到让他手指蜷缩,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再次尝试冲击那无形的屏障。
但他最终只是死死攥紧了拳,伫立在冰冷的夜色里,像一尊固执的望妻石。
翌日,君御泽于朝会之上,竟有些心神不宁。龙椅冰冷,群臣的奏对仿佛隔着一层水幕,模糊不清。他脑子里反复盘旋的,只有那道模糊的窗影和那颗急于确认什么的心。
小主,
一下朝,他便径直回到御书房,沉声道:“研墨。”
赵公公赶忙上前,却见皇帝铺开一道明黄的绢帛,提笔蘸墨,竟是欲拟旨。
「咨尔沈氏穗儿,秉性柔嘉……」
「……着即,迁出冷宫,册为嫔,钦此。」
笔走龙蛇,几乎未经太多思考,一道赦免的旨意便已草拟而成。他拿起玉玺,欲要钤印。
然而,就在玉玺即将落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明黄的绢帛之上,仿佛凭空生出一股无形的阻力,柔和却坚定不移地托住了玉玺,任他如何用力,竟无法将玺印按下去分毫!
君御泽脸色一变,内力暗涌,再次尝试。
结果依旧。那圣旨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琉璃罩住,玉玺只能在罩外徒劳空悬。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信邪,换了一道空白的圣旨,写下内容完全不同的诏令
擢升某位官员。玉玺落下,印鉴清晰,毫无阻碍。
他再次铺开一道新的,重新写下释放沈穗儿的旨意。
玉玺再次被无形之力托住,无法落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悚然感席卷了皇帝。他猛地起身,厉声道:“传奉天楼掌祀匀褚!”
须臾,身着紫色道袍的掌祀匀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躬身行礼。
君御泽将那道无法钤印的圣旨掷于其面前,声音压抑着怒火:“给朕解释!这是为何?!”
匀褚拾起圣旨,只看了一眼,便似了然。他抬眸,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声音缥缈如自天外传来:“陛下,天命有常,时序未至。”
他微微躬身,语气不容置疑:“时机未到,静候。”
时机未到,静候。
这六个字,如同最冰冷的谶言,将君御泽满腔的焦灼与冲动瞬间冻结。
他坐回龙椅,看着那道无法生效的赦免诏书,再看远处冷宫的方向,心中涌起的,已不仅仅是记不清容颜的恐慌和无法靠近的烦躁……
更是一种深沉的、被无形巨手操控的无力感。
他乃九五之尊,天下之主,却连释放一个人都做不到。
只能静候,候一个虚无缥缈的时机。
他独自坐在空荡的御书房内,指尖还残留着试图用力压下玉玺却徒劳无功的触感。那一道明黄的赦免诏书静静摊在案上。
朱笔御批清晰,唯独缺了那方象征至高皇权的印鉴,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时机未到,静候。”
毫无波澜的六个字,还在耳边回荡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诏书上“沈氏穗儿”几个字上,眼前恍惚闪过半年前她跪在殿下的模样。那时她仰着头,眼神清凌凌的,没有哭诉求饶,甚至没有过多的辩解,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后以近乎决绝的姿态一言不发地随着侍卫离开。
他当时觉得,这是最稳妥的一步棋。牺牲一个妃嫔,安抚前朝,平息风波。
沈家势微,她本人虽得宠却无强援,是最合适的弃子。等风头过去,朝局稳定,再将她接出来便是。君王恩宠,予取予夺,给她些补偿,她终究会明白,会顺从。
他从未想过,会有什么“时机未到”。
从未想过,一道简单的赦免旨意会无法落下玉玺。
从未想过,那道冷宫的门他会连推开都做不到。
更从未想过 他会开始记不清她的脸。
懊悔,这个词如同毒藤,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心脏,慢慢收紧。
当初做出决定时,那份权衡利弊的冷静、那份视她为棋子的淡漠,此刻都化作了细密的、迟来的针刺之痛。
他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本以为将她打入冷宫只是暂时的委屈,接她出来不过是自己一念之间、一句话的事。
可现在他才惊觉,从那一步棋落下开始,有些事情,就彻底脱离了掌控。
他把她推了出去,推入那扇他如今无法踏入的门后,推入那片连他的皇权都无法触及的、诡异莫测的领域。
而他,只能隔着无形的屏障,透过模糊的窗影和冰冷的文字,徒劳地拼凑一个正在记忆中逐渐褪色的影子。
原来现在最难的不是给予恩宠与补偿,而是连给予的机会,都没有。
这种后悔,无关情爱深浅,而是源于帝王身份首次遭遇的、彻头彻尾的失控感,以及那份失控所带来的、对过往绝对自信的颠覆性怀疑。
他亲手将她送入了连他都无法掌控的棋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