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失落几乎盖过了女儿尚在人世的喜悦。
你把情报同他们说,竟不肯跟你亲爹透一丝风么? 心头的怨念几乎要冲破喉咙,是了,是怕爹坏了你的大事?还是担心爹这老朽之躯扛不住这泼天的算计?
爹……爹真的不是那等迂腐不知变通之人啊!穗儿……唉!
你这丫头,瞒得为父好苦。这么大的事,连声招呼都不打,让为父白白伤心了那么久。
他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又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罢了罢了。他虽古板,却并非迂腐不化之人。女儿有这等本事,他这做父亲的,除了骄傲,还能说什么?只是……
沈丞相转过身,看着书案上那封密信,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穗儿,你既选了这条路,为父也只能尽力替你扫清些障碍了。只是下次,能不能先跟你爹通个气?
沈从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他抬起浑浊的老眼,正巧看见吏部尚书那张笑得皱成一团菊花的胖脸远远迎来。
“哎呀呀,沈公!下朝了?今日气色瞧着可比前几日好多了!” 吏部尚书的嗓门热情洋溢,几步就奔到他跟前,不由分说就拽住了他的胳膊,亲热得如同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晚上‘集贤居’新到的淮河鱼鲜,下官做东,沈公万勿推辞!还有……还有上回托您递到内……呃,递上去的那份……”
话没说完,但那殷切热切、近乎谄媚的眼神已将未尽之言表露无疑。
这一幕,早已不是第一次上演。这几个月来,只要他踏出宫门,必有人上前,或直白,或婉转,所求不过一样——
请他代为“通融”、代为“进言”、代为“美言几句”。他像一块骤然被投掷进权力旋涡中心的浮木,承载着无数炽热又沉重的目光。
他甚至不用去猜,这些消息、这些请求、这些投效的心意,最终会流向何方。那个名字,那个属于他女儿的名字,仿佛具有魔力,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京城的上空。
他胸腔里翻腾着一种奇异而复杂的情绪,既有为人父的骄傲震撼,有对女儿深不可测手段的惊悸,更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心酸委屈。
而皇上对穗儿,终究是未能忘情。如今穗儿“身死”,圣上心中或许有悔,有痛,这份情绪竟也投射到了他这个“外戚”身上?再加上那些依附穗儿的势力依旧盘根错节,圣上大概也想借他这个“岳丈”来缓和局面?
此刻,身后巍峨肃穆的正阳殿檐角下,厚重的珠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悄然撩起一角。
君郁泽的目光投向被众臣簇拥着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复杂难言。
那里面有审视,有忌惮,最终都化为深深的疲惫与一丝难以捕捉的无奈柔情。这份柔情是给谁?答案呼之欲出。
宫灯次第燃起,橘黄的光晕在沈从安略显佝偻的官袍上晃动跳跃。他微微侧首,眼角余光掠过那至高无上的金顶。
一个极其荒诞、却无比现实的念头,如同沉水已久的顽石,终于浮上他的心头:陛下……您日夜提防着外戚专权……可您瞧见了吗?
真正让老臣“坐享其成”、荣光加身的大山啊……是您的枕边人!
那所谓“功高震主”的根源,原来从来就不在他身上!
那颗被他小心守护、亲自送入宫中的明珠,不仅照亮了深宫,更早已在无人觉察时,投下了足以笼罩山河的磅礴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