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执有些想笑,但抿抿嘴,最后还是忍住了。借着摸下巴的动作,郑执把捏着那颗玻璃珠子的手虚掩在嘴巴前,以便给自己抽动的嘴角肌肉打掩护。
也是这个动作,让那颗被他忽略有一会儿的玻璃珠以一个小众的角度落入郑执的视野里。
刚才因为事出突然,他并没有太多时间去仔细观察这颗玻璃珠里的花纹,这会儿不同,因为蛤蟆眼的故事已经讲了一会儿,他也从最开始头昏脑涨的状态慢慢冷静下来,这会儿,伴着蛤蟆眼的讲述再度开始,重新垂眸看向玻璃球的郑执竟看出了一些门道,趁着蛤蟆眼那边因为心虚而保持低垂的头,他也刚好有空档走进厨房,去找工具摆弄摆弄那个做工粗糙的玻璃珠子了。
而在郑执翻箱倒柜的同时,蛤蟆眼的故事也把他的回忆带回了杨奎安消失不见的三个月后。
而那也是距离第一户租户被吓跑后的第二个月。
那会儿,应该是比此时的月份稍微往前一些的时间,马上就是春节了,冷清了差不多一整年的龙头岗因为各家各户逐渐开始回流的年轻一辈而渐渐多了些许生气出来。
而这第二户入住的人就是众多回流人员中一个有些特殊的角色——
“我见这人第一眼时,就从他身上嗅出了点儿不同寻常的味道。别说,这小子真有点儿像我们龙头岗的人。”蛤蟆眼边说话边用拇指剐蹭着下巴,粗糙的指肚滑过一撮就起皮的脸颊,蛤蟆眼的脸上并因为指甲盖滞绊住的泥球而多半点促狭,反倒多了种回忆业内精英时才有的兴奋表情。“他长得一般,个头儿不高,圆脸,小眼睛,属于随手丢人堆里,下一秒再找完全找不着的那种,可就是这么个家伙,来龙头岗的头一天就把门口开超市那位给治了,那场面,那叫一个绝!”
说绝的时候,蛤蟆眼还忍不住拍手称快起来,可紧接着,他整个人又很快被另外一种情绪包裹了。
那是种不好直接用一个词概括的样子。
就像被极寒温度冻伤了似的,还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似的,总之哪怕是被郑执喝令时也依旧故我的蛤蟆眼到了这时竟萎靡了下去,他就那么用胳膊环抱住直接,整个人都陷入一种很down的情绪,他发现,哪怕时间过去这么久,再去想那个人、想那一天,他还是怕的。
“本来在他搬进来前我已经去老杨家看过好几回了,可以放弃了,可这个人的到来让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因为他不傻,正常人都不会选这样一个房子住,可他却住进来了,听说谈房租时也没还价,我就觉得不对,所以在他搬进去的第二天,我偷溜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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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溜吗?”
来自身后的声音吓了蛤蟆眼一跳,老头一改蜷缩的坐姿,腾地一下从座位上起身朝后瞧,“你什么时候跑我后面去的??!”
郑执正和刀与玻璃球做斗争,压根儿分不出眼睛去关注什么蛤蟆眼,于是头也没回就往客厅一指,“你心虚的时候。”
“谁心虚了!”蛤蟆眼边喊边感受自己的破音,在看看郑执那不动如山的背影和无声的哼音,整个人都不好了。
在咬了几下嘴唇后,他还试图为自己抗辩:“我真没心虚,我……”
“不用解释,心虚的事容易越解释越多,别的事我这会儿没工夫也没兴趣知道,就说那件事就行。”
郑执的不冷不热让蛤蟆眼的心呐,就像拴了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的。
但在他的仔细观察下,他初判郑执说的不追究应该是真的,所以在反复做了好几回心理建设后,他再次开口了。
只不过这回,他的态度要谨慎的多,为的就是不能再被姓郑的抓住小辫子。
“我刚说哪儿了?”
“生溜。”
“……”
好吧,他想起来了,是他在发现那个人是他们同类后才决定再溜进房子里看一次的。
“我也说不好为什么,就是觉得那样一个人选这样一间房租有问题,所以我天我瞅准他人出门,自己就开锁溜了进去。”
“这人的居住风格怎么样?”
眼瞅一劈就滚的珠子总算有了听话的迹象,忙出一脑门汗的郑执也能分神问上一句。
“居住风格?”蛤蟆眼对郑执说的这个词不咋理解,他硕大的眼珠在两片起伏层叠的眼皮间打了几个转后似懂非懂地问:“是说屋子像不像猪窝吧?那肯定没有,毕竟才住进去两天,就算造祸地再快也不能那么快。不过这小子东西放的确实比我们这儿的人整齐多了,弄得我进去以后干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就怕弄乱了哪里,回头不能复原,再被他发现了。”
努力了这么半天,好歹算是把刀刃卡在了玻璃珠的那道缝上,郑执一边屏息、准备做一个劈砍的动作,一面思索起蛤蟆眼的话——一个有自律性的年轻人、长相不显山不露水,做事却滴水不漏,能选在龙头岗的这间屋子租住,确实有种不同寻常的气息流出来。
所以接下来,他没急于把珠子弄开,而是回头专心听起蛤蟆眼的讲述了。
而一番讲述中,他也清楚了一件事情,蛤蟆眼在作奸犯科方面的天赋极高,比如进别人家前都知道套鞋套了。
“别解释,我现在不想追究别的事,你就告诉我那天发生了什么,第二次闹鬼是怎么回事就行。”
蛤蟆眼眨眨眼,并不清澈的眼珠在那刻难得得蹦出一丝光,他就那么直勾勾看了郑执好一会儿,终于慢吞吞地吐出几个字:“郑队,我要说我比那个租户更早在屋子里见鬼,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