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孟佳早已预料到了他会说什么,可是事实说出来后,我们却仍然心里一惊。我们俩谁都没有吭声,只静静坐在那里听他讲。
“哎,老了老了,岁月不饶人啊。去年开春我查出来了帕金森,医生说,这病治不好,只能靠药维持,而且手会越来越抖,直到再也拿不住篾刀。”林守正笑了笑,眼里却泛了光,“我编了一辈子竹编,六岁拿起篾刀,这辈子就靠这双手活着,靠这门手艺立世。别人敬我一声竹编大师,不是因为我年纪大,是因为我手里的活,从来没糊弄过人。”
“百鸟朝凤是市里定的国礼,是要送给国外友人的,代表的不是我林守正一个人,是咱们中国的老手艺。我接这个活的时候,以为自己能撑住,开始时还自信满满,拍着胸脯说保证完成任务。可越编越不行,手抖得厉害,编到一半儿时,那最细的篾丝,捏都捏不住,中间那个大凤凰的尾羽改了整整十七遍,还是编坏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那只编了一辈子竹编的手,此刻止不住地发颤:“交期越来越近,我实在没办法了。交一副残次品出去,丢的是国家的脸,是竹编这门手艺的脸;说自己编不了了,我这辈子要强,临了临了,怎么跟人说,说我这双拿了一辈子篾刀的手,废了?”
“所以您一直有个习惯,但凡自己不满意的作品,就把它藏起来,那十几幅‘被偷走’的竹编,根本就没丢,对吗?”我小心翼翼地问他,尽管他是个知法犯法的嫌疑人,可是再怎么说,他也是个得了帕金森的老人,我不想用真正审罪犯的语气和他交流。
“是,你们猜的很对,那十几幅作品,其实都被我埋了,它们是我的耻辱,我一个都不能留。”
“您埋在哪儿了?”
“院子里的竹林下面,这些竹编最开始都是因竹子而生,那么最后,就让它们也化成肥料去滋养竹子吧;让它们去其他地方,我也舍不得。”林守正叹了一口气,听得出它的无奈。
“之前的作品可以埋了,可这次不一样,百鸟朝凤是国礼,埋不得,毁不得,您只能想到这个办法,把它偷偷藏起来,谎称被偷了。”孟佳反问道。
“是,我只能这么做。只要找不到这幅作品,市里领导必然急得团团转,他们知道时间临近,必然会多找几个师傅重头开始一起编,而我也可以谎称因为作品丢了,受了刺激心脉受损,做不了精细活儿,名正言顺地把这个活儿推出去。”老爷子说完,又叹了一口气,“只是,我没想到,这事儿竟然被你们查出来了。从中午我回三楼来睡觉,看到原本藏在枕头下面的药瓶被人放到了床头柜上,就隐隐觉得这事儿瞒不久了,可是没想到,你们竟然反应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