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0章 过期的后知后觉

懿哥梦 何玄君 4245 字 1个月前

干什么呢!

这一声沉如钟,所有人都安静了。行长刘建明从二楼走下来,皮鞋踩在台阶上咚咚响,脸色铁青。他扫了一眼围了一圈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中心两个人身上:怎么回事?在营业大厅吵什么?

万知宁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镜起了一层雾,她抬手胡乱擦了一把。

郑文彬站在她对面,衬衫已经湿透了,后背那块深色的汗渍从肩胛蔓延到腰际,头发也被汗黏在额角上,整个人狼狈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羞耻、委屈、还有被当众撕开所有伪装的赤裸。

对不起刘行,他终于出声了,嗓音嘶哑,是我的问题,我跟万知宁有点私人矛盾,影响到大家了。

私人矛盾也不能在办公场所闹成这样。刘建明的目光从他脸上转到万知宁脸上,有什么问题私下解决,行里是工作的地方。

万知宁抿紧嘴唇,下巴绷得死紧。她看了郑文彬一眼,那一眼里还残留着火焰,但底下似乎有什么别的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解决了。郑文彬,你给我把车胎修好,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话撂在地上,铿锵有力,不留一点余地。

郑文彬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他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求饶、告别、还有最后的、熄灭了的火星。然后他点了下头,动作很慢很重,像是点了头就要把什么永远放弃了:车胎我现在就去修。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一开始还算稳,走到门口玻璃门那里绊了一下,肩膀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扶着门框站了两秒,后背露给所有人看,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肩胛骨的形状都透出来了。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傍晚的光线里去。

风灌进来,万知宁打了个冷战。她站在明晃晃的大厅里,被一圈人围着,忽然觉得身上有点冷。陈雅拍了拍她的背,她才发现自己后背也全是汗,不知什么时候出的。

人群散了。万知宁走出去坐在台阶上,远远看着郑文彬蹲在车棚里给她的电动车车胎打气。夕阳把他整个人镀成橘黄色,他的动作很机械,一下一下压着打气筒的把手。那个背影说不出的萧索,像一株被暴雨打蔫了的植物。

她看了两分钟,鼻尖忽然有点酸。但她告诉自己那是气的。

车胎打完了,郑文彬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蹲得太久,两条腿都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下意识伸手扶住了车棚的铁柱子。柱子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摸上去温热的,他掌心的汗贴上去,留下一枚模糊的水印。

他走过来的时候,万知宁看见他手背上蹭了块黑灰,大概是刚才蹲在地上弄的。他的衬衫袖子从手肘滑下来了,他没去挽,就那么邋里邋遢地搭着。他平时从来不是这样的,郑文彬这个人讲究得很,衬衫永远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永远清爽干净,皮鞋上连灰都不沾。

但眼下他狼狈透了。衬衫下摆有一截塞歪了,从皮带里挣出来,左边那半截晃晃荡荡地垂着。额前的头发被汗黏成一绺一绺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个燎泡,红红肿肿的一小块。他整个人像一台突然停了摆的钟,就那么干巴巴地杵在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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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可以骑了。他目光落在她肩膀旁边的虚空中,不看她。

她下意识的说了句:谢谢,以后不用麻烦了。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明明该生气的是她,明明她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了他十几分钟,但现在声音软下来,听上去像是她理亏似的。她赶紧挺了挺背,把下巴抬起来。

郑文彬没接话,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她腾出推车的地方。万知宁推着车往外走。电动车很沉,后胎虽然打足了气,但刚才被放了那么久,骑上去多少有点别扭。她刚跨上去坐稳,就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万知宁。

她捏住刹车,脚撑在地上,回头。

郑文彬站在车棚的阴影和暮光的交界处,半边身子浸在橘色的光里,半边脸藏在暗处。他张了张嘴,嘴角那个燎泡扯了一下,他皱了皱眉,还是把话说出来了:对不起。以前的事,是我不好。

万知宁看着他。这一刻的郑文彬和平时完全是两个人,没有那种欠揍的笑,没有转来转去的车钥匙,没有吊儿郎当的站姿。他两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塌着,像一只被踢了一脚之后不敢再凑过来的狗。

她心里什么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愤怒和委屈盖过去了。她想起这半年他干的那些事,想起被他当众指出填单错误时脸上挂不住的热度,想起食堂里端着空盘子看着最后一份排骨被他端走的窝火,想起皮筋被扯掉时满头的乱发和周围人善意的哄笑。那些当时只道是寻常的难堪,现在翻出来,每一桩都还是烫的。

知道就好。她硬邦邦地甩过去四个字,拧动电门。

电动车窜出去的那一瞬间,她余光瞟见郑文彬往前追了半步,又停住了。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剪影,嵌在车棚铁架子和暮色之间。

万知宁把油门拧到底,风呼呼地灌进耳朵,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吹散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电动车推进楼道,锁好。上楼梯的时候腿有点软,她靠着墙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没吃饭。肚子空荡荡地叫了一声,她去厨房煮了包方便面,蹲在茶几前面呼噜呼噜地吃。

手机一直在响。陈雅发了好多条微信,最后一条是语音。她点开,陈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知宁,你今天真的有点过了。我认识郑文彬比你久,他不是那种坏心眼的人,你想想他是不是真的就想送你回家?

万知宁把叉子戳进面里,回了一条:那他不能直接说吗?非得搞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陈雅秒回:他要是敢直接说,至于憋这么久吗?你自己想想他第一次见你时是什么样子。

万知宁盯着屏幕愣了会儿神。她第一次见郑文彬是什么时候?半年前她来城南支行报到,刘行带着她挨个部门转了一圈,走到信贷部的时候里面闹哄哄的,郑文彬正被赵姐按在椅子上往脸上贴纸条。她推门进去那一刻,他刚好抬起头来,脸上贴了五六张花花绿绿的便利贴,但眼睛又黑又亮,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然后他的手一抖,赵姐又贴了一张上去。大家都笑了,郑文彬把纸条撕下来,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低下头开始整理桌上的材料,把一叠纸弄得哗哗响。

万知宁当时只觉得这个人好玩,被同事闹成那样还挺可爱的。后来她想,那大概就是她调来的第一天,整个城南支行都知道了新来的现金柜员叫万知宁,戴黑框眼镜,人挺大方,笑起来声音很大。

但郑文彬从那以后就开始跟她作对了。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把泡面汤喝完。汤有点咸了,她喝得急了,呛了一下,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抹了把脸,发现满手都是湿的,分不清是呛的还是什么。

日子照常过。

但郑文彬真的不再出现在她面前了。他以前像颗甩不掉的牛皮糖,现在这糖凭空蒸发了。

万知宁每天早晨推电动车进车棚时,会下意识往四周看一圈,车棚角落的水泥地上有几道新鲜的轮胎印,她蹲下来研究过,不是他那辆黑色轿车的。食堂里她端着餐盘走到老位子,对面空着,没有提前坐好的人冲她挑眉说你来晚了排骨没了。她的办公桌上也没有莫名其妙出现的小纸条或者被拧松的笔帽。

清静了。可是她又觉得少了什么。具体少了什么,她说不上来,就像一个人戴了半年耳塞突然摘了,世界明明是安静了,耳朵里却嗡嗡地响。

有一次她填了一笔大额转账单,填到金额那里手一抖多写了一个零。主管指着那栏让她重填,她埋头改的时候,眼角余光晃了晃——信贷部那边有人站起来接水,背影像极了郑文彬。她心跳快了一拍,抬头去看,是另一个同事。

她低下头,把那个多余的零狠狠划掉,墨迹太深,把纸张都划破了。

一个月后刘行在会上宣布郑文彬调走的消息时,万知宁的笔掉在了地上。圆珠笔滚了几圈,滚到前排赵姐的脚边,赵姐弯腰帮她捡起来递回来,小声说了句: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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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过来,笔杆上还带着赵姐手心的温度,而她自己的手指冰得厉害。

散会后她拉住赵姐,嗓子里干涩涩的:郑文彬怎么突然调走了?

赵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惋惜,又像你终于问了。赵姐说:他自己申请的。好像上个月就递材料了,刘行本来不想放人,但他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