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竟择顺着父亲的手指望去,院中梅花确实秾丽,在午后骄阳下几乎有些灼眼。“所以……要先看清代价?”
“是。”路朝歌颔首。
“代价分两种。一种明晃晃摆在台面上,谁都能看见。”他信手从棋罐中拈起几枚棋子,在案上随意摆出阵势,“就像行军布阵,正面强攻,折损多少兵马,斩获多少城池,得失一目了然。”
“难的,是另一种。”路朝歌的手指移向更虚阔处,仿佛在无形的舆图上勾勒,“它不在当下的战局里,甚至不在你最关注的地方。可能是一次粮秣调动的延误,一处关隘守将的微妙态度,或者一句在朝堂上被轻轻放过的议论。今日看似无关紧要的一步闲棋,或许数月之后,就成了决定战局生死的命门,或是被人借以掀起风浪的裂隙。”
路竟择的目光随着父亲的手指移动,试图理解那些无形线索间的关联。阳光移动了些许,照亮了案几一角,那里不知何时落了一颗深褐色的玛瑙镇纸,显得格外温润。
“所以,不是只看眼前一步的得失,要把所有牵连的、可能变化的都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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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力而为。”路朝歌收回手,拢入袖中,“世事如棋局,亦不如棋局。棋盘有界,子力有限,规则分明。可这天下,”他手势一展,仿佛囊括了眼前的一切,“人心万变,局势如水,没有边界,也无绝对规则。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多看几步,多算几重,在混沌中尽量寻出一条平稳些的路。”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儿子:“你问我如何选。这便是第一步——打开你的眼界,别只盯着最显眼的那处厮杀。声音最大的提议,未必是最好的;最直接的路径,未必最平坦。你要学会看见那些沉默的角落,听见那些无声的代价。”
路竟择深吸了一口气,庭外的花香与茶气混在一起,吸入肺腑,带着一种奇异的清醒感。
“爹,您说得这些,关乎局势,关乎利害,孩儿虽觉艰深,尚可试着去揣摩。可是……”他顿了顿,年轻的脸庞上浮现出真正的困惑,“人心呢?您刚才也说了,世事不如棋,最难测的是人心。局势利害可以分析,这人心的向背、真伪、亲疏,难道也能这样一子一子算清吗?”
路朝歌沉默了。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慢慢饮尽,然后才将空盏轻轻放回案上,发出一声比先前更沉的闷响。
“人心最难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也垂落,看着盏底残留的几片茶叶,“因为它时时在变。今日对你推心置腹者,明日可能因利忘义;此刻与你势同水火之人,他朝未必不能同舟共济。”
“那……岂不是毫无办法?”路竟择感到一丝沮丧。
“办法是有的,只是笨些,难些。”路朝歌重新抬眼,这次,他的视线越过了路竟择,投向了庭院深处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仿佛能从虬结的树干和密叶间看出些什么。“你要先学会‘看’。不是漫无目的地看,而是有法度地观察。”
“观察?”
“嗯。观察一个人的言行举止,尤其是细微之处。言可饰,行可伪,但有些本能反应,往往来不及遮掩。”路朝歌转回头,目光重新凝聚在儿子脸上,“譬如,人在紧张或编造谎言时,眼珠常会不自觉地瞥向左上方——那是他正在构建脑内景象。而真正被激怒时,瞳孔会不由自主地放大。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或许是不耐;与你对话时,脚尖的朝向,可能暴露了他真实想要离开的方向。”
路竟择听得怔住了,他从未想过,察人还有这等细微的门道。“这些……当真?”
“十之七八吧。”路朝歌道,“这是你爹我多年与人打交道,再加上请教过刑名老吏、江湖奇人,慢慢总结出的。但切记,这些只是迹象,不是铁证。且人外有人,最高明的说谎者,经过刻意锤炼,连这些本能反应都能部分控制,甚至伪装。”
“那学了又有何用?遇上高手,不是照样被骗?”路竟择更困惑了。
“有用。”路朝歌肯定地说,“第一,这能帮你筛掉大多数不够‘高明’的欺瞒。第二,也是更要紧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沉,带着一种传授秘辛般的郑重,“当你长期观察一个人,将这些细微迹象与他之后的实际行为对照、验证,你就能慢慢勾勒出此人言行举止的‘常轨’。一旦某日,他偏离了自己的‘常轨’,哪怕他说得再天花乱坠,表现得再真诚无比,你心里那根弦,就要绷紧了。这偏离本身,就是最值得警惕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