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一个人还坐着。
春华盘着黑色的蛇尾,上半身靠在树干上,姿势和她进城时在马车角落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猩红色的竖瞳在夜色里幽幽地亮着,像两颗红色的星。她不看天,不看水潭,不看树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同伴们。她的眼睛只对着一个人。
司马懿在她身边坐下,背靠着同一棵树,肩膀离她的肩膀很近,能感觉到她鳞片上凉丝丝的温度。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看着黄昏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春华不会说话,司马懿也不想说话。
过了一会儿,司马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春华的脸。她的脸颊凉凉的,皮肤很光滑,像一块被溪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
春华没有躲,也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睛。
她就那么乖乖地让他摸,像一只被顺毛的小动物,只是她不会咕噜咕噜叫。
司马懿的手指从她的眉骨滑到颧骨,又滑到下颌,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司马懿笑了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或许是在笑时间过了这么久,有的人变了,有的人一点都没变,“傻乎乎的。”
春华歪了歪脑袋,显然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看着他,猩红的眼睛里没有疑问,没有困惑,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注视。
她看他的方式像一只野兽看着自己认定了的主人,又像一个孩子看着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这种目光干干净净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就在这时,一声很轻很轻的“咕噜”从春华的肚子传出来。
声音很小,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鼓,闷闷的,软软的,但在安静的林子里,这声响被放大了好几倍。
春华的反应慢了一拍,隔了两秒才低下头,双手慢慢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眼睛还是那样呆呆的,但手捂肚子的动作带着一种本能的反应,像是身体在替她表达什么。
她的蛇信子吐了吐,在空气中探了探,像是在搜寻什么气味。
然后她的蛇尾慢慢动了起来,鳞片摩擦着草地发出沙沙的声响,身体向前倾斜,看方向是要往林子深处去。
司马懿伸手拦住了她。
“你饿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早就猜到了的了然。上一次进食是什么时候?
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虽然蛇类吃一顿能顶很久,但也只是“能顶”而已,不是不需要吃。春华这段时间什么都没吃,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春华慢慢转过头来,猩红色的眼睛对上了司马懿的目光。
她没有撒谎的本事,也没有撒谎的念头。她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很重,像是在承认一件很不好意思的事。
“你在这里待好。”
司马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去给你找点吃的。对了——”
他忽然停下,转头看着春华,眼睛里亮了一下,带着一种想分享好东西的兴奋。
“你要不要尝尝我们人类的食物?有些东西可好吃了,真的!趁现在城门还没完全封死,我进一趟城,给你弄点热的出来。你吃过肉包子吗?没吃过吧?还有烧鸡,那个皮烤得脆脆的,咬下去——”
他还用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撕一只看不见的鸡腿。
春华摇了摇头。
“族长……不必……嘶……麻烦……嘶……”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抠出来的。
“春华……嘶……自己去……”
她说着就要继续往前爬,蛇尾在地上拖出一道弯弯的痕迹。
“不麻烦。”
司马懿拦住她,语气还是那么轻松,甚至笑了一下。
“我很快就回来的,再说了——”
小主,
他弯下腰,看着春华的眼睛,语气认真了一点,但嘴角还是带着笑。
“你现在这个样子,人身蛇尾的,出去很危险。这附近别说鹿了,连只兔子都不一定能找到。城门口那帮守卫你也看到了,你要是被撞见,就不是被盘查那么简单了。相信我,春华。”
春华看着他。
猩红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涟漪。
她不担心什么守卫,也不在乎什么危险,但是司马懿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进去了。
不是因为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说话的人是他。
她的蛇尾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又松开,那双从来都没有波澜的红眼睛深处有一场小小的战争在打。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开了,蛇信子在空气里颤了颤。
这场战争打了很久。
最后她低下头,蛇尾缓缓地收了回来,重新盘成一团。她爬回了树下,靠着树干坐好,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只是手还捂在肚子上。
她抬起头,看着司马懿,眼睛里的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那我……不饿了……嘶……”
声音很小,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司马懿愣在了原地。
春华把蛇尾盘得更紧了一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猩红的眼睛还是看着他,目光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
她宁愿饿着,也不想让他去。
这个逻辑在别人看来可能说不通——他不过就是进一趟城,能有什么危险?
但在春华的世界里,逻辑很简单。族长不在眼前,就是危险。
族长离开一步,她的心就悬起来一分。与其悬着心,不如饿着。饿又不会死人,但族长不在,她觉得自己的天会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