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何为死亡

他们不再是凡人,也不是亡灵。他们是介于生死之间的存在,是传说与现实交汇的产物。

野蛮人们起初是惊惧的——这不就是那些死灵法师的手段吗?让死者重返人间?

但很快,他们发现不同。

那些英灵没有变成骷髅,没有变成傀儡,没有失去自我。他们仍然是他们自己,仍然记得自己的亲人,仍然记得自己的家园,仍然愿意为了保护这一切而战斗。

而且,他们不会感到疲惫,不会感到恐惧,不会被恶魔的毒素腐蚀。他们是最完美的战士,是野蛮人梦寐以求的终极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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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惊惧变成了敬畏,敬畏变成了向往。

在古老的野蛮人英雄们的带领下,野蛮人们开始反推神殿,反推那些被恶魔占据的阵地。有史以来第一次,凡人在正面战场上压倒了恶魔。

每当一个野蛮人倒下,就会有一个英灵站起来。战线不断向前推进,恶魔们节节败退。

巴尔在山巅的神殿中愤怒地咆哮,但他的力量正在被世界之石牵制,无法亲自出手。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军团被那些永无止境的英灵一点点消灭。

死灵术士的意志从亚瑞特山扩散开来,逐渐覆盖整个庇护所世界。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能够“看见”一切有死亡的地方。每一个战场,每一个坟场,每一个有人在哀悼逝者的角落,都有他的目光。

他看见那些为失去孩子而哭泣的父母,看见那些为牺牲的战友而悲伤的佣兵,看见那些因亲人的离去而痛不欲生的平民。

他看见他们的眼泪,听见他们的祈祷,感受到他们的思念。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主意。

如果野蛮人的英灵殿来自于他们对英雄的崇拜和向往,那普通人的思念呢?那些平凡的、普通的、没有英雄事迹的普通人,他们的思念,他们的哀伤,他们的爱,能不能也凝聚成某种力量?

他开始尝试。

于是,一个新的传说开始在庇护所世界中流传:

据说,只要你对亲人的思念足够深,只要你对亲人的回忆足够真,你的亲人就会从死亡中归来。

他或许不会记得生前的一切,但他会记得你的牵绊。他会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为什么活着,记得那些爱过他的人和他爱过的人。

他不会像骷髅那样冰冷,不会像傀儡那样机械。他会像生前一样微笑,一样说话,一样拥抱你。

这不再是死灵术,这是奇迹。

消息传开,整个庇护所世界都沸腾了。

那些早已失去孩子的父母,在垂暮之年再次与自己的孩子相会。那些在战场上失去战友的佣兵,在某个血战之后的黄昏突然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那些因亲人的离去而郁郁寡欢的平民,在一个普通的清晨发现自己的爱人站在门口。

即使是最虔诚的信徒,也无法拒绝这种诱惑。

修女会的修女们保持着沉默,那些在安达利尔事件中牺牲的姐妹们陆续归来,那些因人手不足而无法展开的计划终于可以顺利进行。她们能说什么呢?难道要说“不,你们不应该回来”吗?

天使们愤怒地惩罚,反复强调这种行为对世界规则的破坏,强调这些英灵对生死秩序的亵渎。但谁能阻止现在的凡人呢?

当你能再次拥抱你死去的孩子时,谁还在乎天使说了什么?

随着英灵越来越多,一个模糊的身影开始在他们中间浮现。

一开始,那只是一个轮廓,一个影子,一个若有若无的存在。英灵们偶尔会瞥见它,然后它就消失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英灵数量的增加,那个身影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张苍白的脸,一双深邃的眼睛,一袭黑色的长袍。

那是死灵术士。

那个曾经被恐惧、被厌恶、被诅咒的人,那个被大天使亲手诛杀、被从所有记录中抹去的人,那个只存在于恶毒流言和酒后闲谈中的人——正在一点点重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英灵们认出了他。不是因为他们记得他,而是因为他们能感觉到——他们能感觉到,自己之所以能重新归来,都是因为他。

他们向他行礼,向他致敬,向他表达感激。

消息传到了高阶天堂,大天使们紧急召开会议。

“那个凡人还活着。”伊姆帕里斯的声音低沉而威严,“不,不是活着——他死了,我亲眼看着他死的。但他仍然存在,仍然在干涉现实,仍然在改变这个世界。”

“这不可能是真的。”奥莉尔,希望大天使,皱起了眉头:“没有任何存在能在死后继续以这种方式存在。即使是安奴,即使是魔龙,它们在死后也只是化作了世界的一部分,失去了自我意识。”

“但他做到了。”马萨伊尔,智慧大天使,若有所思地说,“或者说,他正在变成某种……新的东西。不是天使,不是恶魔,不是凡人,也不是亡灵。是某种介于这一切之间的存在。”

“这不可能。”伊姆帕里斯说,“我试过杀死他,我成功了。他应该归于虚无,应该永远消失。为什么他还在?”

“也许……”泰瑞尔,正义大天使,缓缓开口,“也许‘杀死’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有意义。也许他的存在方式已经超越了生死的范畴。也许——”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也许他正在成为某种规则本身。”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不管他是什么,”伊姆帕里斯最终说道,“他都威胁到了我们的计划。如果我们不能控制他,如果我们不能阻止他继续干涉这个世界,那我们的整个战略都会受到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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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怎么做?”奥莉尔问。

伊姆帕里斯站起身来,金色的光芒从他的铠甲中透出。

“毁灭这个被污染的世界。”他说,“然后重造一个。”

投票在高阶天堂的议会厅中进行。

议题:是否毁灭庇护所世界。

理由:这个世界已经被一个无法控制的存在污染,继续保留它会威胁到整个高阶天堂的安全。而且,毁灭之后可以重造——用世界之石作为蓝图,重新创造一个完全由天堂主导的新世界。这样一来,不仅解决了那个凡人的问题,还能得到一个完美的、永远效忠于天堂的兵源。

投票结果:

勇气大天使伊姆帕里斯:赞成。

希望大天使奥莉尔:赞成。

命运大天使伊瑟瑞尔:赞成。

智慧大天使马萨伊尔:赞成。

正义大天使泰瑞尔:反对。

五票赞成,一票反对。议案通过。

泰瑞尔站起身来,没有说话,没有争辩。他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出议会厅,然后——从天国坠落。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流星,划过天际,坠向庇护所世界。

但没有人去追他。投票已经结束,决议已经通过。他的离去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神殿开始闪耀。

那不是普通的亮光,不是太阳的光芒,不是火焰的光辉。那是更根本、更纯粹、更绝对的光——是存在本身的光芒。

每一个生命,每一种物质,每一粒尘埃,都开始发光。不是被照亮,而是自己发光。那光芒从所有存在的内部透出,将一切消融、分解、回归本源。

人类在光芒中化作虚无,动物在光芒中化作虚无,山川在光芒中化作虚无,河流在光芒中化作虚无。整个庇护所世界,一切的一切,都在那光芒中消弭。

这不是毁灭,这是净化。

让一切回归世界之石,让世界之石回归最原始的蓝图。然后,再用这蓝图,重新创造一个完美的世界。

伊姆帕里斯站在天国的高处,俯瞰着这一切。

那个凡人,那个让他不得不亲自出手的凡人,应该也在这净化之中消失。没有身体,没有灵魂,没有可以依托的载体,他还能存在吗?

伊姆帕里斯不认为他能。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在庇护所世界消失的地方,在世界之石旁边,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那是一个扭曲的空间,一个被灰白色气息和金色光芒交织而成的投影世界。它漂浮在虚空中,像是某个更大世界的倒影。

在那个世界里,一切都处于一种奇怪的状态——既生又死,既存在又不存在,既真实又虚幻。生与死的边界在那里模糊了,混同了,融合了。

伊姆帕里斯盯着那个世界,第一次感到了一丝不安。

悠悠的风从那个世界吹来,不知从何而来,不知吹向何方。那风声在天国中回荡,让一些低级天使抱住了头,发出痛苦的呻吟。

悠悠的水在那个世界中流淌,漆黑如墨,深不见底。那黑水的声音在地狱中响起,让一些恶魔捂住了耳朵,发出恐惧的嚎叫。

然后,世界之石开始发光。

但这次,它发出的不是光芒,而是另一种东西——时间?

不,不只是时间。是时间,是空间,是存在本身,是一切的一切。

在那光芒中,庇护所世界开始重新成形。

不是简单地恢复,而是重新创造。世界之石不再是蓝图,而是工具;不再是束缚,而是原料。它以那个扭曲的投影世界为模板,以那灰白色的气息和金色的光芒为材料,重新创造出一个全新的世界。

然后,那些死去的人开始归来。

不是所有人,不是所有生命。只有那些在某个特定时间点之前死去的人——以死灵术士被伊姆帕里斯杀死的那一刻为界限。所有在那之前还活着的人,所有在那之后死去的人,都从死亡中归来。

他们茫然地站在新世界的土地上,看着彼此,看着自己,看着周围的一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那些英灵——那些已经以英灵形式存在的人——则微笑着,向他们伸出手。

天堂和地狱疯狂了。

他们曾经觊觎庇护所世界,是因为它可以成为兵源,可以成为桥头堡,可以帮助他们战胜对方。但现在,他们觊觎它,是因为另一件事——

求生。

那悠悠的风仍在吹,吹过天国的每一个角落。被风吹到的天使,会感到自己的意识在动摇,自己的存在在模糊,自己那永恒的、不变的、神圣的本质开始变得……不确定。

那悠悠的水仍在流,流过地狱的每一层。被水流触及的恶魔,会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消融,自己的灵魂在溶解,自己那扭曲的、邪恶的、永恒的本质开始变得……不真实。

天使们请出了安奴时代的神器,恶魔们唤醒了魔龙时代的遗物。他们用尽一切手段,试图抵挡那风,阻挡那水。但一切都是徒劳。

更让他们恐惧的是另一件事——

小主,

在那诡异的风与水中,那两个早已死去、化为世界基石的古老存在,安奴和魔龙似乎正在缓缓苏醒。

它们的意识从沉睡中浮现,它们的形体从虚无中凝聚,它们的力量从分散中汇聚。它们睁开眼睛,看着这个被它们的孩子,天使和恶魔折腾得一团糟的世界,然后缓缓地,转向那个新生的庇护所世界。

天堂和地狱别无选择。他们必须进入那个世界,必须在那里占据一席之地,必须在那两个古老存在完全苏醒之前找到自保的方法。

于是,他们开始向新的庇护所世界投入力量。

天使们降下化身,恶魔们投射分身。他们试图在新世界中建立据点,试图控制那些关键的位置,试图影响那些关键的人物。

但这一次,情况不同了。

一个名叫莉亚的女孩,在迪卡·凯恩的帮助下逐渐崭露头角。她有着纯净的心灵,强大的潜力,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质。天使们试图拉拢她,恶魔们试图腐蚀她,但她只是眨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

那些失去了血脉束缚的奈非天们,开始发挥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他们不再需要担心自己会被天使或恶魔盯上,不再需要隐藏自己的能力。他们自由地成长,自由地探索,自由地突破自己的极限。

一个本该背叛的法师成了最好的老师。她教导年轻的奈非天们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如何分辨天使和恶魔的谎言,如何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黑暗流浪者,那个本该死在迪亚波罗体内的男人仍然活着。他握紧了手中的剑,站在莉亚身边,准备面对一切。

数十年后,由奈非天组成的军团开始反推天国和地狱。

三魔神合体而成的原初恶魔,迪亚波罗的终极形态被他们击败了。大天使们唤醒的安奴的神志,那个古老存在的意识碎片被他们安抚了。

人类踏过了一切。

掌声在虚空中响起。

死灵术士转过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个模糊的存在,看不清容貌,分不清男女。它站在那里,有时像是一具骷髅,有时像是一个天使,有时像是一个凡人,有时像是一团虚无。它的存在方式不断变化,永远不确定,永远不可捉摸。

“真是精彩。”那存在说:“你的命运本应被束缚在天国与地狱中,你的诞生本身就是为了让世界更进一步。但你超脱了这种限制。你死去之后,命运便无法再约束你的行为。”

死灵术士静静地看着它。他无法从它身上感受到任何东西——不是存在,不是规则,不是世界,不是任何他熟悉的概念。它就像是一个空洞,一个缺口,一个不属于任何范畴的存在。

“如果你还活着,”那存在继续说:“即使你强过了创世神与原初恶魔,命运仍然会推着你继续向既有的轨迹运转。你的死亡会让庇护所世界变得完整,但命运却不会改变。”

它向前迈了一步,或者说,做了某个类似于“迈步”的动作。

“在原本的命运中,莉亚会成为迪亚波罗新的躯壳。迪卡·凯恩会死在一次草率的背叛中。新的奈非天即使击垮了天国与地狱的阴谋,也仍然不过是命运的傀儡,按照既定的轨迹完成他们被安排好的使命。”

它歪了歪头——或者说,做了某个类似于“歪头”的动作。

“让人气愤,不是吗?”

死灵术士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是谁?”

那存在笑了起来。那笑声中没有任何情感,只是纯粹的……声音。

“你可以叫我至法天。”它说,“或者叫我无序。或者叫我画中人。随便什么都可以。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

它伸出手。那手在不断变化,有时是骨爪,有时是光翼,有时是血肉,有时是虚无。

“我想要击毁命运。”它说,“想要让多元宇宙的一切皆有自由。不再有既定的轨迹,不再有注定的结局,不再有被安排好的使命。每一个存在,都能真正地选择自己的道路。”

它看着死灵术士,那不断变化的脸上似乎带着某种期待。

“你刚刚做到了这一点。你打破了命运对你的束缚。你用自己的存在,改变了整个世界的走向。你证明了命运是可以被打破的,被超越的,被改变的。”

“所以,”它说,“要跟我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