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夭夭站起来,把蚀弦也挎在肩上。两把弓,一左一右,像一个天平的两端。但天平没有倾斜,因为两端一样重。不是弓的重量一样,是爱的重量一样。林夭夭对影刃的爱和卡尔对影刃的占有,在影刃说出“我选活”的那一刻,在影刃松开蚀弦的那一刻,在林夭夭把蚀弦从地上捡起来、抱在怀里的那一刻,变成了同一种东西——不想让你消失。
影刃看着林夭夭把两把弓都挎在肩上的样子,伸出手,把林夭夭垂在额前的、被泪水和露水浸湿的头发拨到了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朵快要凋谢的花。林夭夭的头发是软的,细的,像春天的柳枝,在影刃的手指间滑过,留下一种潮湿的、微凉的触感。
“夭夭。”影刃念了一遍。
林夭夭看着它。看着它橙红色的眼睛中自己的倒影——一个哭得很丑的、鼻头红红的、整张脸都花了的女人。那是她。是林夭夭。是在灰烬林地矿洞口长大的林夭夭,是会磨黑曜石箭头的林夭夭,是手指上永远有伤口的林夭夭,是会给暗影生物起名字的林夭夭。是她。不是别人。是影刃选的人。
林夭夭把脸埋在影刃的肩膀上,哭了。不是无声的,不是嚎啕大哭的,是一种安静的、克制的、像是怕吓到谁一样的、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的哭。她的眼泪浸湿了影刃的衣服,浸湿了影刃的皮肤,浸湿了影刃锁骨下方那颗小小的、暗红色的痣——那是她的眼泪留下的,在她上一次哭的时候,在溪边,在影刃的怀里。它还在,暗红色的,小小的,像一颗永远不会脱落的星。
影刃伸出手,抱住了林夭夭。不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抱,是用尽全身力气、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的抱。它的手按在林夭夭的后背上,感受着她背部的骨骼——肩胛骨的轮廓,脊椎的凸起,每一根肋骨的形状。它在那片瘦削中感受到了林夭夭这些年来的饥饿、寒冷、孤独和坚持。也感受到了林夭夭这些年来的等待、不放弃和不熄灭。她在等影刃。不是等它选桑木弓还是蚀弦,是等它选自己。选自己是一个有名字的、会笑会哭的、不需要任何人来定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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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刃选了。选了林夭夭给它起的名字,选了林夭夭给它做的弓,选了林夭夭给它的一千次空弦和六枚黑曜石箭头,选了林夭夭手指上那七道永远不会消失的伤疤,选了林夭夭在溪边哭着说“你会回来吗”时眼睛里那团快要熄灭但没有熄灭的光,选了林夭夭在月光下光着脚站在枯树前、手握着两把弓、像一座不会倒的塔。
影刃选了林夭夭。
不是因为它需要她,是因为它想和她在一起。不是因为她给了它什么,是因为她在。她在那里,在灰烬林地,在溪边,在枯树下,在月光中,在阳光里,在每一个它需要有人看着它的时刻。她在。
灰烬林地的天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丘后面升起来,把第一缕阳光洒在这片沉睡了一千年终于醒来的土地上。桑树苗的叶子在晨光中闪着金色的光,像一面面小小的、正在燃烧的镜子。溪水在晨光中变成了橘红色,像一条流动的、发光的丝带。营地的炊烟升起来了,细细的、直直的,在无风的早晨空气中笔直地上升,在高处遇到了一层逆温层,然后向四面散开,像一个透明的、慢慢融化的蘑菇。
粥煮好了。今天是曦煮的,小砚在旁边看着,老魏在灶前烧火。三个人配合得很好,像做了很多年一样。粥不稠不稀,米粒开花,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淡米色的膜。曦盛了第一碗,没有给自己,没有给老魏,没有给小砚。她端着那碗粥,穿过营地,穿过溪边,穿过桑树苗,走到枯树下,蹲下来,把碗放在树根旁边,放在那只旧碗旁边。两只碗并排放在树根下,一只旧的,一只新的,一只里面有干裂的粥壳,一只里面有刚盛出来的热粥。阳光照在两只碗上,把它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圆形的、大小不一的、挨得很近的影子。
曦站起来,看着那两只碗,看了很久。久到粥的热气从浓变淡,久到粥的表面结了一层新的膜,久到老魏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你给谁盛的?”老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