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部景吾暗藏厌恶地瞥了他一眼。
他压下了琴键,前曲轻缓得如同星空下的海滨,细浪拂上了白色的沙滩,银河横亘过天穹,而浪花慢慢开始飞溅出了碎玉一样的白沫,被海岸边嶙峋的岩石激出了掀天的白浪。滚滚狂澜不尽,灿烂的星光被扬起又拍得稀碎。迹部景吾觉得他自己仿佛身处在一片空无一人的沙滩上,星光蜿蜒到了地平线下,脚下的延音踏板是细腻的砂砾,有些微凉的海水没过了他的脚踝。乐章一层层地推进又一层层地回返,等迹部的指尖弹过了最后一段终音的旋律之后,咖啡厅里的众人还沉浸在曼妙的琴音中近乎忘我。
“混……混蛋!”那个士兵却憋红了脸,他将手中的咖啡杯猛地砸在了玻璃桌上,又狠狠地拍了拍桌子,震得上面小巧的托盘都有些轻颤,“这是我要的《野蜂飞舞》吗?这明明……”
“Harmonies du soir. ”有人打断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浅笑着看向了端坐在钢琴前的迹部,“夜之和谐。李斯特的超技练习曲第十一,我没说错吧,迹部君?”
迹部景吾抬了抬眼睛,然后他开始察觉到自己的指尖开始有些不住地轻颤。来者生着一头浅茶色的发丝,那一双浅色的眼睛锋利而又温润,挺括的深灰色的军装衬托的他身姿更加挺拔,却也像是隔绝了所有的温情。那个联邦士兵此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错事,马上起身立正,低着头向他们的军官道歉请罪。
迹部景吾瞪着眼,喉结上下滚了滚,嗓子干涩得难过,却吐不出一个音节。
这是他两年之后第一次见到白石藏之介。
「重要的事情不在于旋律的开始,而是如何把它继续下去。——施特劳斯」
☆、07.
迹部景吾不是没有想到过这种可能,但是当白石藏之介真的穿着一身联邦陆军的制服出现在他的眼中的时候,他却觉得自己几近窒息。迹部第一次对“命运”生出了些许的怨怼,他瞧着那双手,无可避免地会就想到他手指修长,轻轻拈起指挥棒的模样——白石藏之介作为指挥系当时的优秀毕业生,后来指挥的却不再是贝多芬的交响乐,而是见了血光的千军万马。
白石藏之介啊。
那一夜他几乎在阁楼里哭哑了嗓子,他想伸手推开白石,结果手腕却蹭过了他别在翻折的领口上的银制的联邦军徽,微凉的质地惹得他心里都有些绞痛。白石捉住了他的手,轻轻地吻着他的前额,柔着声音叫他景吾。迹部抬腿想踹开他,结果索性被人捏住了纤细的脚踝。
“景吾,对不起。”白石吻过了他的侧颈,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他说,“我爱你。”
迹部景吾几乎浑身都开始轻颤,他咬着牙,“请你滚开,白石藏之介,”他说,“本大爷永——远——都不想再看见你了。”
他说着开始哭了起来,这几乎是……没有办法忍住的事情。他看见了白石的眼睛,那一双浅色的瞳仁里面映出的都是他的身影,乱糟糟的金发,和沉浸着悲伤的眼睛。这简直比白石藏之介杀了他更让他觉得无法忍受,迹部景吾的心脏似乎都被这抹丁子茶色给化作了利刃贯穿,天啊,这怎么会,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