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采莼低头见他醉意醺然,心中暗骂:“这纨绔倒是会整花样。”但面上依旧不违拗,垂眼去看卷上文字,发觉竟是一部《论语》。她随意一瞥,选了一句,念出口:“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
庞炯听了,低低笑一声,反问:“你便这么想吃那果子?”
陆采莼以为他答不上来,却听庞炯缓声念道:“子曰:何哉,尔所谓达者?子张对曰:在邦必闻,在家必闻。子曰:是闻也,非达也。夫达也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邦必达,在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陆采莼一字一字对照着看,竟分毫不差,手臂伸开要去为他斟酒,心中却在想如何撬开他的嘴,套一些碧柳的消息。
不期庞炯念完,却愤懑道:“昔日赵则平以半部《论语》治天下,今日我读的岂止半部《论语》?我不能治这天下么……士何如斯可谓之达——辅佐人牧,治理天下便是达!”
陆采莼心想:酒后吐真言,原来这小侯爷心中想的竟是当大官。
庞炯头抬了半尺,眼睛斜乜陆采莼:“酒还没斟来?”
陆采莼忙把酒盏送到庞炯嘴边。庞炯饮了半盏酒,淋漓漏了半盏,全洒在陆采莼衣裳上,陆采莼只恨不能即刻擦拭干净了。饮罢酒,庞炯醺醺道:“圣上给我赐了侯爵,封了个安乐的名号……安乐安乐,这是要我安于现状,才能知足常乐。可一个人不能骋其胸中抱负,哪有知足的?”
末了,他又道:“我打小便恨我那庶出的二弟,好似全天下就他最是聪明,只可惜——”他冷哼一声,“却是个残废的,到底不能与本侯来抢功劳。”
陆采莼分一半的心听他呓语,另一半则一目十行地读着《论语》,要找一句来敲打询问碧柳之事。
庞炯还在自言自语,语气颇为失意:“若不是我那妹妹进宫做了宠妃,我也不至于困在这锦绣牢笼中……我那阿爷,当了太师——他是老了,当他的太师安享天年,我却是断送了!”
“下面一句……你在做甚么?”庞炯忽住了口,催促起陆采莼来。
陆采莼又只得慌忙瞥了一句,念道:“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
庞炯背道:“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背到此处,他忽地闭口不往下了。
陆采莼看后面一句“臣事君以忠”,暗想:这一句不难,他为何顿住了?
庞炯却摆摆手,道:“这一句我不背。”言罢,补一句,“你吃果子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