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此话,陆采莼心中疑窦陡升,暗忖:听这人言语,庞府中少说应该生养了三个儿子,这少年是年纪轻的,他另外两个哥哥,一个是要拨粮赈济灾民的大哥,一个是不准赈灾的二哥,到底是哪一位将碧柳哄骗进府中去了?

她正想着,又听那少年改换了语气,嘻嘻笑道:“只是他身边那个姓钱的乌龟倒是个妙人,把几个浑身脏兮兮的黄花大闺女掳进府里来,洗得白白净净的,给他做小。平时他一根鸟没处戳,才生出这么些个是非来。我早说,姊姊该赏他一千个侍女,学那司马炎,给羊车拖着去跟她们困觉,死在和欢床鸳鸯被里最好。”

家丁听了,也不敢跟他搭话,只是一味地“喏喏”。

陆采莼闻言一惊,心说,恐怕这少年口中的几个“黄花大闺女”中,便有碧柳。

见少年便要走出来,陆采莼慌忙朝一边躲开。少年眼尖,立马叫住她,依旧是含糊的吐词:“兀那女子,听说有人蹭进府里飞黄腾达了么?凑在这里也等着宠幸?”

陆采莼把脸低得朝向地,装一幅有气无力的样子,哀声道:“爷,奴真是没处讨生计,饿得快要死了,望爷能赏奴一个吃饭的地儿,奴挑水做饭洗衣都做得来,望爷可怜则个。”

少年冷笑一声:“饿得要死望开封府走,你没看见恁长的队么?开封府衙门里处处都是吃饭的地儿。”言罢,嘴里似是朝一旁“扑”地吐了颗果核,便望西走进长棚里,高声吆喝:“都给小爷散了!不散的都打杀了!”话音刚落,他便上前一脚踢翻了家丁熬粥的炉子,汤水四溅,流了满地。那些个流民便一窝蜂涌上去,拿手和着泥沙捧地上的粥水,慌张往嘴里送。少年见了,跳开脚,这才哈哈大笑起来。

陆采莼见状,只恨自己不能即刻卸了伪装,揪住少年好一顿教训。

庞府如今仍是进不去。陆采莼一计不成,再生一计,眼望那偏门口只守了个门房,便凑了上去。门房一见她蹙上来,嘴里便“去去”地驱赶她。

陆采莼却往怀中里搜出一帖银子,塞进门房袖中,笑道:“阿哥儿,都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奴当真是羡慕阿哥儿能在庞府里做事的,望阿哥儿能向人通融通融,奴这儿还有不少孔方兄,都等着孝敬阿哥儿。”

门房袖了银子,将目光乱瞟,嘴上说:“我只放你进去一回,你若没那个福气,也莫怨我。进去了望东走,见了门口种一株槐树的,便是管账先生的住处。”

终于入得庞府来,陆采莼长吁一口气,把眼儿四处张望,见这偏僻北门里,竟也是如此富贵气派。先不论这缦回廊腰,高啄檐牙,便是那太湖假山石里生的琼花瑶草,陆采莼便能数出几十余种来。

她拣一条五彩石子铺就的羊肠小径,投东边去,又故技重施,引账房先生给自己派了个端茶递水的轻便活计,这便换了身上行头,着了一袭松花绿的褙子,勒藕色抹胸,脸上也收拾干净了,这才被支使着捧一匣子珠花,望庞家大公子的院子里送去。

碎步走在游廊里,只见那廊上檐下挂一排鹦鹉,亮红翠绿的翅羽,便如入了珍禽园一般,令人眼花缭乱。院中极少人,想是大多出去赈济灾民了。陆采莼不急着将珠花送到地方,只是慢慢地把府内走走看看,将路都在心里记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