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这段记忆同生辰夜那个一闪而过的片段一样,这次他终于明白过来那不是幻觉,而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事。

他记起来了,自己靠在昏暗的车厢里,身体被疼痛细细密密缠绕着。车外不知是何处,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浑浑噩噩过了很久很久。他心中只有一个强烈的愿望,他要回到魏国都城。

他甚至能清楚地体会到那股绝望感,日月光影透过厚厚的车帘变得模糊,来来回回换了几个轮回的明暗,他一概不知。身后是否有敌人穷追不舍,前方是否有他的故都故人,他也一概不知。

他唯一明确知道的,是他命不久矣。

李怀安一边忍受着记忆奔涌而来的痛苦,一边浑浑噩噩地想,原来他真的是从北疆逃回来的,逃得狼狈不堪,还差点死在半道上。

他被骂得没错,自己是逃回来的人质,是罪人。可他为什么要逃……李怀安再去想其他细节时,脑袋仿佛被一根悬着的针狠狠扎入,阻止他想起任何事情。

为什么要逃,为什么……他当初又为什么要去呢,堂堂一个皇帝说去就去了,从此连逃也是罪大恶极。

李怀安从回忆中猛得抽身,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上水面,嘶哑着大口喘气。

还没能缓过气来,车厢里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太上皇您没事吧?”

这嗓音有些熟悉,他反应过来,是杨闵。对方的嗓音平静而柔和,又问了他一句:”您说要逃回哪儿?“

李怀安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呼吸,只是心跳还很快。

“我刚才说过话吗?”

杨闵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是:“您一直在说要逃回去。”

他刚才根本没意识到车厢里还有他人,也不知道杨闵竟然以旁观者的姿态看着他发疯,默不作声。

李怀安沉默片刻,不愿意向他透露任何事,反而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李行微呢?”

杨闵似乎也不在意李怀安究竟要逃回哪儿,顺着他转移话题,回答得很冷静:“当时我们都听见了您的呼声,我先来找您,恭睿王和其他人一起回去找羽林军了。”

李怀安一时无言,双手被反捆在身后,他挣了挣,绳结绑得十分牢固,毫无逃脱的可能。他斜靠在车厢上,听着车轱辘在路面滚过的声音,不像是坑坑洼洼的山路。马车两侧还有另外的马蹄声,想来是那几个赤余人。

“我们走了多久?”

“约莫一刻钟。”

他在头痛之余突然觉得奇怪:“你怎么也被绑了?”

“起初顺着马蹄印记找,半道上遇见了赤余人,就被捆到这车上。”也不知是不是性格使然,杨闵似乎永远都是波澜不惊的模样,让李怀安有些拿不准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还想再问,后方逐渐传来不小的动静,有许多人乘马而来,其间还有甲胄与兵器相碰撞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