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烧得很旺,木柴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声响,迸射出细小的火星,在寒冷的空气中上升、旋转、熄灭。
小树坐在火堆旁,双手捧着师傅递过来的一碗热汤——用晒干的野菜和几块风干的肉熬成的,咸腥而滚烫,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能抚慰劫后余生的疲惫。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感受着热汤从喉咙滑入胃中,温暖一点一点地扩散到四肢百骸。
师傅坐在他对面,沉默地抽着旱烟。烟锅中的火星明灭不定,烟雾从他花白的胡须间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淡淡的、灰白色的帘幕。
老人没有追问细节。
他只是偶尔抬眼,用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扫一眼小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抽烟。
但那种沉默的注视,却比任何质问都更让小树感到压力。
他知道师傅在等。
等他主动开口。
可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师傅,”小树放下碗,打破了沉默,“那头狼……很大。”
“嗯。”师傅磕了磕烟锅,声音平淡,“黑背头狼,这一带的山林里,它是霸主。我年轻时跟它打过照面,差点没回来。”
小树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师傅。
“您……遇到过它?”
“三年前。”师傅重新装了一锅烟丝,用火折子点上,“那时我追一只受伤的鹿,追到了它的地盘。它从灌木丛里冲出来,二话不说就扑。我用猎叉挡了一下,被它撞飞了一丈多远,摔断了三根肋骨。”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那畜生没追我。它只是站在鹿的尸体旁边,冷冷地看着我,像是在说——‘这是我的地盘,滚’。”
小树沉默了。
他想起昨夜那头狼扑向他的瞬间,那双暗黄色的、冰冷而无情的眼睛。那确实是这片山林中真正的霸主,冷酷、强大、不可挑战。
可他杀了它。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用一把猎刀,杀死了连老师傅都忌惮三分的黑背头狼。
这本身就……不正常。
师傅似乎也在想这个问题。他抽完第二锅烟,将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收进怀里,然后抬起头,直视着小树的眼睛。
“你是怎么杀死它的?”
来了。
小树的心猛地收紧。
他早就料到师傅会问这个问题,也早就想好了说辞。
“运气。”他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它扑向我的时候,撞上了一块突出的岩石,被卡住了。我趁机刺了它几刀。”
师傅盯着他,目光如炬。
“卡住了?”
“嗯。”小树点点头,没有躲避师傅的目光,“一块很尖的石头,正好卡在它的肋骨之间。它挣扎了很久,越挣扎卡得越紧。我……我刺了很多刀,它才死。”
这个谎言,半真半假。
狼确实是被他刺死的,但并没有被石头卡住。那些致命的伤口,是他正面与它搏杀时留下的。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正面搏杀一头成年公狼,这本身就匪夷所思。他必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师傅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树以为他不相信,准备再补充一些细节时,老人突然开口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你活着回来了,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向帐篷。
“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们离开这里。往南走,去青石镇。那里有集市,把狼皮卖了,换些粮食和盐巴。”
小树看着师傅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师傅……信了?
还是……没有信,只是选择了不问?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师傅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那双浑浊的眼睛,比任何人的眼睛都更善于观察,更善于洞察真相。
他只是不说。
如同小树选择不说一样。
师徒二人,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你瞒着我,我瞒着你。
但我们依旧是师徒。
依旧是彼此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小树躺在篝火旁,身下铺着狼皮,身上盖着另一块狼皮,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身体很疲惫,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但意识却异常清醒,清醒得如同冬日清晨的冰面,透明而锋利。
他在想那些画面。
那些灰色的、暗红色眼睛的人。
那些蓝色的、白色眼睛的人。
那座倒塌的石碑。
那颗沉睡在地下的心脏。
还有……那丝青白色的微光。
它还在那里吗?
在他离开之后,它有没有变得更亮一些?还是依旧那么微弱,如同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灯?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胸口。
玉片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发红的印记。印记的温度比周围的皮肤略高,摸上去有一种微微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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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如同”。
那印记……真的在搏动。
与他的心跳同步。
与那地下的心脏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