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茧心中震惊,月姬却已说完她要说的话,行了个礼,登上花车。热烈绚丽的装饰中,她再没有看方茧。
刘忱凛一回到方茧身边,看到方茧目光怔怔看着的方向,就认出是月姬在花车上。
“我们走吧。”他拉着方茧的手便要走,发现方茧指尖有滑腻的胭脂,“这是怎么回事?”
方茧并不回答,却问道:“那花车上,是刘承朗的爱妾月姬吗?”
刘忱凛沉默片刻,点头。
“你把她贬入娼籍了?”
刘忱凛也不打算瞒,“当时考虑晚了,应该让刘承朗多活几天,看到这一幕的。”
方茧甩开刘忱凛的手,“他和他母妃做的孽,他们和霍氏三族已用命还了,还有太子行宫近千人的性命、此后世代为奴的命——你为什么还要继续折磨所有和他有关的人?”
看到方茧的神情,刘忱凛皱眉,怒气涌出来,“为什么?因为我心里有恨,不行吗?你和邹成卓不让我凌迟他,我已经给他留了全尸了,还不够?那些谦谦君子们还嫌我把他尸体示众太久,你当时也是那个意思,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这就叫‘还了’?对你来说可能是,对我远远不够,我的生母、先皇后,你的家人,三哥,章先生,你和我受的所有苦,怎么还?我只不过把他的妾室贬入娼籍,这你也要来质问我?倒是没想到,不愧是闻名都中的月姬,脸上带着墨刑的刻字还能混得这么风生水起,呵。”
刘忱凛冷冷看着已经开始行驶的花车,双眼中,是分明的杀意。
方茧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变得陌生,陌生在哪里,又说不出来。
其实他想问刘忱凛,你觉得先皇后和令堂拼了命护着你,是想看你成为这样的人吗?
他还想问,是我怀念的你从不存在,还是你自己也不想变成这样?
骑马,读书,看花,只想和所爱之人相守一生,这样的愿望,真的存在过吗?
可他知道,这些话,他已不配问。
他深知无论再说什么,两人必然又要吵起来,这个念头一浮现,方茧心中就感到异常疲惫,于是自顾自拖着沉重的身体跟着花车边的人群走。刘忱凛也不说什么,只跟在方茧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未久,花车两边已经聚起人群的山海。
街道交叉的中心,花车巡游至人群中心,乐声大作,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着按例的花魁歌舞。
那十几个女子先合唱一曲,曼妙动人,众人喝彩,都等着月姬开口。
可月姬开口时,歌声竟如泣血长诉,悲恸至极。
花街夜月,长歌当哭。
“思君已逝兮,志难遂——”
这一出才唱了没有三五句,人山人海已起了万千蜂鸣一样的巨大议论。方茧也没想到,他对月姬的举动,竟然没有感到惊讶,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刘忱凛的神情。
那神情,他又见到了。
刘忱凛眼中只有那辆花车上的凄诉。他死死盯着那里,就像看到了又一样他必须消灭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