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忍倒扣酒坛,轻轻晃了晃,将最后一滴浑浊酒液晃入碗中,他举碗一饮而尽,复又搁碗长叹道:“酌酒以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

一语未了,忽见面前被人放下一坛酒,只听来者笑道:“君之诗作,非亲历者不能为;然在他人,虽亲历亦不能为。”

一言见真知。

他的眼睛霎时亮了,忙道:“请坐,阁下何人?”

北洛笑了笑:“我叫王大亮,只是一个校尉。”

“虽然你除了甲胄,但身上还有没洗干净的烟尘气。”陆忍点头,随后又饶有兴趣道,“你懂诗书?”

“读过。”

陆忍轻轻一笑,北洛的说辞模糊,自然是想隐瞒什么,然而陆忍并不在乎,亦不予细究。

北洛忽然道:“听说你在京城得罪了怀王殿下才被贬谪到这里。”

陆忍眯了眯眼,他为官或许确实不够聪明,却并不愚蠢,自然听得出北洛是想打探什么。

然而他不过是个位卑人微的主簿,又如何值得别人费心对付?他摇了摇头,自嘲一笑道:“怀王殿下进京的时候,我已做了好几年的秦中通判了,按理说并未见过他。只是我在秦中期间时常游览山水、结交隐士。”

北洛霎时意识到了什么。

果然,只听陆忍继续道:“我是后来才知道他就是寒山先生,不然永兴王府的幕僚找上我的时候,我也不会毫无防备地就替他们引见。”

北洛好奇道:“你不是因为得罪永兴王才被贬至秦中?又为何帮他们牵线。”

陆忍笑了起来,讥诮道:“永兴王府提出的要求,我一个小小的秦中通判哪敢违逆。更何况他们答应我,事成后会帮我调职回京。我是后来才意识到,给王府引见一个隐士不过举手之劳,不该有如此丰厚的回报。至于接下来发生的事,全天下都知道了。”

陆忍拿过北洛先前带来的酒,拍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大碗,喝下,期间没有看北洛一眼,更没有想对饮的样子。

北洛摸了摸鼻子,不禁自嘲想着,王大亮可真天生是被人晾一边的命。

陆忍一饮而尽,啪一声放下碗,换来老板娘的怒目而视。面对女子的柳眉倒竖,再有骨气的文人也得陪着笑,连忙举起碗道:“没碎,真没碎。”

老板娘轻哼一声,嘀嘀咕咕地去收拾别桌的残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