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依孔明遗嘱,将其灵柩归葬定军山。起灵那日,我看着灵柩被抬出府邸,缓缓跟在灵后。

路上都是百姓自发设立的祭坛,到了葛陌更是人皆缟素。过了葛陌,姜维便劝我不要再跟着了,我依言回府,走向府后的草堂。

此后六年,我的身体渐渐虚弱下去。

由于相府太冷清,我便上书陛下,想要回葛陌住一段时间,陛下允了。

延熙二年,春。

葛陌的樱花开得正好,在樱林里,一位少年正在舞剑。剑身古朴,剑气逼人,细细看来,还能分辨出剑上的“章武”二字。

我坐在樱花树下,旁边放了一个坐垫,几上摆着两个酒杯,斟了满满的樱花酒,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遥遥致意。

这六年来,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白天,我会去到处逛逛,让自己忙起来,这样留给思念的时间就会很少。可到了晚上,当黑夜掩盖了一切,我总是会在彻夜难眠时,在午夜梦回时,想起曾经的年岁。于是便很多次展开帛纸,有的时候写一封信,更多的时候,只是重复地写着他的名字。仿佛一笔一画间,都带着贯通生死的旖旎情思。

我常常觉得他还在,只是去北伐了,只是一直没有回家。

少年干脆利落地收剑,对着我和空坐席躬身行礼。

瞻儿已经十四岁了,眉眼渐渐长开,身姿也越来越像他。

“母亲,姜司马上次教给孩儿的剑法,孩儿已经熟记于心了。”我点点头,斟了一杯酒给他。

“瞻儿今日练习得很好,下午与我一同去锦里看看吧。”瞻儿点点头。

下午去了锦里,老锦官看着我和瞻儿到了,便唤道:“夫人。”“葛侯。”

我皱皱眉头,“老先生,葛侯之名,瞻儿还当不起。你只唤他瞻儿便是。”

老锦官欠身道歉,我叹口气,扶他起身。

我在瞻儿八岁时的担忧,到底不是没有原因。因为孔明的名声太盛,瞻儿自出生起,就一直被百姓赞赏有加。有的时候,即使不是瞻儿的功绩,百姓也常常会称赞说“葛侯为之”。尤其是瞻儿一天天长大之后,更多人对他恭敬,更多人唤他“葛侯”。可若没有与名声匹配的心神,这孩子迟早有一天会毁在盛名之下。

锦里是我和孔明当年彻夜讨论而诞生的,他是孔明和先帝留给蜀地百姓和陛下的财富。现在即使两个人都不在了,锦里的织锦产业也依旧不停地运转着。我看着经纬之间,纺锤灵活穿梭,仿佛一针一线织就的不是锦缎,而是时间。

五月里,伯约来葛陌找我,诉说起一些往事。

“当年在汉中初见果儿,伯约便很是欣赏。可惜到底是错过了,我不愿意误了果儿,也不愿意她为我放下最珍贵的东西。夫人莫怪。”

“我记得那是在祁山的一年七夕,丞相因为用兵北伐而不曾归还。当时我和丞相一起走在街市上,看到一个年轻的兵士买了一对玉跳脱细细端详,丞相问起,才知晓那位兵士是想着给家中的妻子买一个七夕的礼物。于是丞相也很是仔细的在小摊前,让我和他一起挑一支好看的簪子。后来那个兵士战死了,丞相命人从他遍染鲜血的衣襟里找到那对儿玉跳脱,托人带给了他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