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七八个汉子便聚集到了沈家院外,裹着厚厚的棉衣,戴着护耳的帽子,手里拿着斧头、锯子、绳索。沈砚和安儿也穿戴严实,加入了队伍。吴郎中也非要跟去,被云岫好说歹说劝住,只让他备好驱寒和治疗冻伤的药材,在家中等候。
一行人扛着木料,抱着成捆的芦苇秆,在没膝的积雪中艰难行进,来到赵寡妇家。眼前景象令人心酸:半边屋顶塌陷,寒风裹挟着雪粒,毫无阻碍地灌入屋内。赵寡妇抱着年幼的儿子,蜷缩在尚未塌陷的角落,用仅有的一床破棉被裹着,冻得脸色青紫,瑟瑟发抖。云岫派周娘子送来的姜汤和旧衣,也未能完全驱散那刺骨的寒意。
众人立刻动手。云大山指挥若定,在尚算完好的半间屋子旁,选了处背风的地方,清理积雪,打下木桩。汉子们或锯或钉,或用绳索捆扎,将木料搭起框架,再把厚厚的芦苇秆一层层、密密地编扎上去,覆在框架上,又用木板和剩余的茅草加固。安儿力气小,便帮着传递工具、绳索,或是将雪块搬开。沈砚也挽起袖子,和众人一起劳作。寒风如刀,很快便将他们的脸和手冻得通红麻木,呵出的气瞬间结成白霜,挂在眉毛、睫毛上。但没有人抱怨,只有偶尔简短的指令和用力的喘息声。
天黑透了,雪还在下。有人点起了火把和风灯,橘黄的光晕在纷飞的雪片中摇曳,照亮了这群在严寒中奋力劳作的身影。新搭的窝棚渐渐有了形状,虽然简陋,却足够结实,能抵御风雪。最后,云大山又带人将赵家残破屋子里的破旧家具、还能用的被褥锅灶,小心地搬进了新棚。当赵寡妇抱着孩子,被众人搀扶着走进这虽然狭小、却密不透风、甚至因为人多劳作而有了些暖意的新“家”时,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不住地躬身。
众人又帮着在棚内生起一个小小的火塘,留下些柴炭,叮嘱了防火事项,这才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踏着更深的积雪,各自回家。
回到沈家,已近子时。云岫早就备好了滚烫的羊肉汤和驱寒的药酒,吴郎中则守在门口,挨个检查众人的手脸有无冻伤,又硬逼着每人灌下一碗他特制的“祛寒通络汤”。堂屋里炭火熊熊,驱散了从外头带来的刺骨寒气。众人围坐着,喝着热汤,身体渐渐回暖,话也多了起来,说起方才搭棚的细节,说起赵家母子的可怜,也说起这年景的艰难。
里正灌了口酒,叹道:“这才刚进腊月,往后的日子还长。村里像赵家这样艰难的,怕不止一户。柴炭、粮食,都得提早算计。”
云大山道:“柴火还好说,后山林子里的枯枝败叶,勤快点总能拾掇些。粮食……今年收成虽还行,但赋税交了,留够自家嚼谷,能匀出来的也不多。”
沈砚沉吟道:“明日,我与里正叔再挨家看看。学堂修缮剩下的那点银钱,或许还能买些平价粮,设个‘义仓’,专济最急难的人家。另外,药庐那边,可多备些预防冻疮、风寒的寻常药包,分发给缺医少药的人家。”
吴郎中立刻接口:“此事交给老夫!方子都是现成的,药材也备了不少,明日便可开始配制!”
安儿坐在父亲身边,听着大人们商议,小脸被炭火映得通红,眼中映着跳动的火焰,若有所思。
这一夜,沈家灯火很晚才熄。不仅仅是因为身体上的疲惫,更因为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关于如何与这严酷冬日、与乡邻们共同度过的思虑。
接下来的日子,沈家便围绕着“度冬”二字,更加忙碌起来。沈砚与里正逐一走访了村里几户特别困难的人家,摸清了情况。用学堂修缮的余款,加上沈家、云家和其他几户稍宽裕人家自愿捐出的一些钱粮,在里正家设了个小小的、临时的“义仓”,登记在册,按需借支,约定来年秋收后归还,不计利息。虽然东西不多,却解了几户人家的燃眉之急。
吴郎中和云岫则带着铁蛋、春杏、周娘子等人,日夜赶制“御寒药包”。里面主要是些生姜、干辣椒、陈皮、紫苏叶等寻常之物,教人煮水泡脚或擦洗手脸,预防冻疮;还有一些简单的祛风散寒的草药茶包。他们将药包分好,由安儿和学堂里几个年长的学生,分送到各家各户,尤其是那些有老人和幼儿的家庭,并口头叮嘱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