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吃饭。”云岫疼爱地拍拍他的背,“看你这一身泥。图纸慢慢看,不着急。”
沈砚接过那卷沾着泥手印的图纸,展开略看了看,点点头:“思路清晰,数据详尽,很好。明日我与你外公、里正叔商议。”
晚饭时分,吴郎中的“采药队”还未归来。云岫有些担忧,正想让铁蛋的弟弟去村口看看,却听得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夹杂着吴郎中中气十足却又略显沙哑的指挥声:“慢点!慢点!这边!哎哟,小心我的菖蒲!”
众人迎出去,只见暮色中,铁蛋背着两个塞得满满当当、还探出许多青翠枝叶的大竹篓,走得步履蹒跚。春杏和秋杏也各背着一个稍小的篓子,累得小脸通红。吴郎中走在最后,斗笠歪了,衣衫刮破了几处,脸上手上还有些许划痕,但精神头却好得出奇,手里还宝贝似的捧着一大把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
“回来了!回来了!”吴郎中见到沈砚等人,兴奋地挥手,“大丰收!大丰收啊!瞧这菖蒲,根茎粗壮,香气浓烈!这苍术,品相上佳!还有这金银花、这野菊花……哦,对了,最关键的是这个!”他将手中那捧紫花举高,“老夫在陡崖石缝中发现此物,乃是难得的‘石见穿’!活血化瘀,消肿止痛,治疗跌打损伤、痈肿疮毒有奇效!寻常难得一见啊!哈哈,不虚此行,不虚此行!”
看着他虽然狼狈却眉飞色舞、如获至宝的模样,沈砚和云岫相视无奈一笑,连忙招呼他们进屋歇息,打水洗漱,又让厨房赶紧将留的饭菜热上。
铁蛋放下竹篓,揉着酸痛的肩背,憨厚地笑道:“师父,师娘,吴爷爷可厉害了!那陡坡,我们看着都腿软,他非要亲自上去采那‘石见穿’,拉都拉不住。幸好没出事,采了一大把。”
春杏也小声道:“吴爷爷一路走,一路讲,这是什么药,那是什么草,什么时候采,怎么炮制……我耳朵都快记满了。”
吴郎中洗漱完毕,换了干净衣衫,坐在饭桌旁,依旧兴奋不已,一边扒饭,一边还不忘向沈砚等人展示他的“战利品”,并计划着明日如何炮制这些新鲜药材。那份对医道的热忱与执着,让在座所有人都为之动容,也冲淡了对他冒险之举的后怕。
夜色渐深,喧闹了一日的沈家院落终于重归宁静。书房里,一灯如豆。沈砚将安儿的水闸图纸与吴郎中白日采回的、摊在廊下通风的各类草药,并置于脑海中,忽觉有种奇妙的和谐。一边是儿子用算学与观察试图理顺水利,惠及田亩;一边是老先生用经验与热忱辨识百草,守护健康。虽路径不同,其心则一,皆是扎根于此乡土,用各自所长,做着最实在的耕耘。
云岫轻轻推门进来,将一件外衫披在他肩上:“夜里凉了。还在想安儿图纸的事?”
沈砚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不只是图纸。我在想,这日子,真好。”
云岫依偎着他,望着窗外沉静的星空,唇角微扬:“是啊。有老有小,有书声药香,有四季忙碌,也有像吴先生这般……鲜活热闹的插曲。”她想起白日吴郎中归来那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明日,州里的文书,或许就到了。”沈砚低声道。
“嗯。”云岫应了一声,将头靠在他肩上,“来了,便接着。日子,照旧过。”
夫妻二人不再言语,只静静享受着这忙碌一日后,彼此陪伴的安宁。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夜阑人静。而这片屋檐下的灯火,温暖,坚定,仿佛足以照亮所有已知或未知的明天。
第二日,天气依旧晴好。沈砚如常去了学堂。晌午时分,他正在书房与陈先生商讨下季的课业安排,忽听得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铜锣响,由远及近,直往村里而来。那锣声清脆响亮,带着一种官家特有的堂皇气势,瞬间打破了村庄午后的慵懒宁静。
学堂里的孩子们好奇地伸长脖子向外张望。陈先生看向沈砚。沈砚神色平静,放下手中的书卷,对陈先生道:“先生暂代片刻,我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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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走出学堂院门,便见里正已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兴奋:“砚哥儿!来了!州里的报喜队伍来了!打着旗锣,好几匹马,已到村口了!”
沈砚整了整身上半旧的青衫,对里正微微颔首:“有劳里正叔。我们迎一迎。”
村口老槐树下,已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村民。只见一队约莫五六人的官差,骑着高头大马,为首一人身穿皂隶公服,手捧一个覆着红绸的托盘,其后有人扛着旗牌,有人鸣锣开道,甚是威风。见沈砚和里正前来,那为首官差勒住马,翻身下来,抱拳朗声道:“敢问,可是沈砚沈先生当面?”
沈砚上前一步,拱手还礼:“正是在下。”
那官差展开手中一卷黄绫文书,高声宣读起来。文辞雅驯,大意是表彰沈砚“品行端方,学识淹通,教化乡里,泽被桑梓”,经州府学政察核荐举,朝廷核准,特赐“经明行修”科名,录于乡贤籍册,享相应礼遇,并赏赐表里缎帛若干,以彰其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