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失笑,心想这位老先生真是将“医者父母心”贯彻到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他点点头:“先生费心了。只是这汤……味道颇重,孩子们怕是不肯。”
“良药苦口,浴汤亦然!” 吴郎中理直气壮,“待会儿老夫亲自去学堂宣讲此汤益处,看哪个敢不洗!”
结果,傍晚时分,吴郎中果真端着一大盆药汤,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学堂。不一会儿,那边便传来了孩子们杀猪般的惨叫和躲避嬉笑的声音——想象一下,一群泥猴似的乡下孩子,要被逼着用这气味“浓郁”的药汤洗澡,那场面可想而知。最后还是陈先生和闻讯赶去的沈砚好说歹说,折中了一下,让每个孩子用这药汤简单擦洗一下手脸、脚丫,算是应了节令,吴郎中才勉强作罢,嘟囔着“孺子不可教也”。这又成了村里孩子们端午前夜津津乐道的趣事。
端午正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沈家一早便热闹起来。门楣上插好了艾草和菖蒲,云岫给安儿和宁儿的额头上,都用雄黄酒画了个小小的“王”字。早饭是各式各样的粽子,吴郎中那几个“养生粽”果然味道独特,茯苓粉让糯米口感略显沙涩,莲子心的苦味也未被蜜枣完全掩盖,沈清远和沈夫人出于礼貌各尝了小半个,沈砚面不改色地吃完了一个,云岫只浅尝辄止,宁儿则咬了一口就吐着小舌头再也不肯碰。唯有吴郎中自己,吃得津津有味,还直夸“清热安神,齿颊留芳”。
早饭后,按照习俗,沈砚要带着安儿去村外河边“游百病”,即散步祛病。吴郎中也兴致勃勃地要同去,美其名曰“实地考察端阳地气”。父子二人加上一位老郎中,便沿着河岸慢慢行走。河边已有不少村民,多是老人带着孩童,见面互相道着“端午安康”。河水潺潺,清风拂面,倒也惬意。
走着走着,吴郎中忽然指着河边一丛茂盛的野草道:“看!车前草!此物利水通淋,清热解毒,端阳时节采摘,药效最佳。安哥儿,去采些来,回去让你娘晒干了,日后用得着。”
安儿应声去采。吴郎中又发现了几株益母草、半边莲,如数家珍,一一指点。沈砚含笑听着,并不插话。不多时,安儿手里已捧了一大把各式野草。吴郎中这才心满意足,仿佛这一趟“游百病”,最大的收获便是这些“药材”。
回去的路上,遇到村里几个调皮少年正在比赛“立蛋”(端午习俗,据说正午时分能将鸡蛋立起)。吴郎中一见,职业病又犯了,上前道:“此乃考验心静手稳,与针灸之道相通。尔等且看老夫!” 说罢,竟真的找了个平坦处,从怀里摸出个早上揣着的熟鸡蛋,屏息凝神,试图将其立起。可他手虽稳,鸡蛋却是圆的,试了几次都滚到一边,引得少年们窃笑。吴郎中不服,调整角度,再试,鸡蛋依旧不听使唤。最后,还是安儿看不过去,悄悄在地上洒了极小一撮细沙,吴郎中再将鸡蛋一端轻轻搁在沙粒上,居然颤巍巍地立住了那么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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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老夫就说可行!” 吴郎中大喜,捻须自得。少年们忍着笑,哄然叫好。沈砚在一旁看着这位有时迂腐得可爱、有时又执着得可敬的老先生,摇头莞尔。
午间,沈家准备了比平日丰盛的饭菜。除了粽子,还有用新蒜烧的黄鱼,寓意“有余”;用苋菜炒的菜梗,说是“吃了苋菜,不会发痧”。吴郎中贡献了他用雄黄、朱砂、苍术等药材泡制的“雄黄酒”,但云岫只让大人们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坚决不给孩子们喝,说药性太烈。吴郎中对此颇有微词,但见沈砚也支持云岫,只得作罢,自己独酌了两小杯,脸色微微泛红,话也多了起来,从屈原投江讲到端午药理,滔滔不绝。
午后,日头正烈。按照吴郎中的“养生理论”,此时宜静养。他便拉着沈清远在堂屋对弈。沈砚则难得偷闲,搬了张竹椅坐在海棠树下看书。云岫带着春杏、秋杏和周娘子在廊下做针线,顺便看顾着玩累了、在嬷嬷怀里打盹的宁儿。安儿则躲在自己房里,摆弄着他那些水位记录册和草药图样,不知又在琢磨什么。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棋子落盘的轻响,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女人们压低了的、带着笑意的闲聊。空气里弥漫着艾草残留的苦香、雄黄酒隐约的辛气,以及夏日草木蓬勃生长的气息。这份宁静与充实,便是沈砚心中,最好的端午,最好的光阴。
傍晚,暑气稍退。村里有赛小舟(其实就是几艘小渔船装饰一下)的活动,安儿和石头他们早约好了去看热闹。吴郎中也想去“观察民俗”,便一同去了。沈砚和云岫没去,留在家里陪父母说话。
沈清远捻着棋子,忽然对沈砚道:“今日州里郑大人那里,可有后续消息?”
沈砚放下书卷,摇摇头:“尚无。父亲不必挂怀。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日子照旧过便是。”
沈夫人叹道:“话是这么说,但那毕竟是朝廷的褒奖,是光宗耀祖的事……”
云岫轻轻接口:“娘,砚哥说得是。咱们家如今,上有二老康健,下有儿女渐长,衣食无忧,邻里和睦,学堂书声不断,药庐能帮衬乡邻。这份踏实日子,比什么褒奖都强。砚哥的心,也不在那头。”
沈夫人看着儿媳温婉却坚定的神色,又看看儿子平静无波的脸,终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