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冬日暖邻

沈清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去吧。”沈夫人也道:“我去让厨房熬点热粥。”

一行人急匆匆赶到村口。吴郎中分开人群,蹲下身,先探了探孩子的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再试了试脉搏,眉头紧锁。“高热惊厥过,眼下厥逆虽回,但热毒内陷,凶险万分。需立刻施针退热,辅以汤药,迟则恐伤脑络,或生他变。”

那妇人见来了位老郎中,眼中燃起希望,连连磕头:“求老先生救救我儿!我做牛做马报答您!”

“快别如此!”云岫扶住她,温声道,“孩子要紧。铁蛋,春杏,帮忙把这位大嫂和孩子先扶到……扶到药庐旁边的空屋里去!”她当机立断,那空屋本是堆放杂物的,但眼下别无选择,只能先收拾出来应急。

众人七手八脚,将母子二人安置到那间临时腾出的、生起了火盆的屋子里。吴郎中立刻施针,沈砚帮着按住孩子细弱的手脚,云岫和铁蛋准备药材,春杏和秋杏打来热水。安儿则和石头跑去通知里正和几位村老,商议后续。

施针过后,孩子青紫的脸色略缓,呼吸似乎平稳了些,但仍昏迷不醒。吴郎中开了方子,云岫一看,是犀角地黄汤加减,意在凉血解毒,开窍醒神。犀角难得且贵,吴郎中道:“若无真犀角,可用大剂量水牛角替代,只是效力稍逊。再佐以安宫牛黄丸少许,化水鼻饲,或有一线生机。”

沈砚道:“先生只管开方,药材我去设法。”他立刻让安儿去家中取来云岫珍藏的、以备万一的少许犀角粉和安宫牛黄丸。这些珍贵药材,平日绝舍不得用,此刻却毫不犹豫。

药煎上,屋子里弥漫开浓重而奇异的药香。那妇人一直跪在榻边,握着孩子的手,无声流泪。云岫让春杏端来热粥和干净的衣物,劝她吃些、换上。妇人哪里吃得下,只不住地道谢,眼神一刻不离孩子。

夜幕降临,雪下得更密了。沈家堂屋里,气氛凝重。里正和几位村老都在,商议这对母子的去处。

“砚哥儿,岫娘子,吴先生,你们仁心,我们知晓。”一位村老叹道,“只是这流民……又是带着重病的孩子,万一……万一有个好歹,或是那病过人,咱们村……”

沈砚沉声道:“各位叔伯的顾虑,砚明白。只是,孩子危在旦夕,总不能见死不救,推出门去任其冻毙。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救孩子。至于这位大嫂和孩子,待孩子病情稳定,若愿离去,我们赠些盘缠干粮;若暂时无处可去,”他顿了顿,看向父母和云岫,“可否暂时安置在咱家药庐旁那空屋?一应饮食药石,由我家承担。日常出入,请吴先生和岫娘子多加留意,以防万一。待开春天暖,再作计较。”

沈清远捻须不语,沈夫人眼中虽有忧色,却未反对。云岫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我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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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正与几位村老交换着眼色。沈家在村中声望素着,沈砚又如此担当,话说到这份上,他们也不好再强硬反对。况且,那对母子的凄惨情形,也着实令人不忍。

“既然砚哥儿一家愿意承担,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里正最终道,“只是需谨慎,莫要连累村坊。”

事情暂时定了下来。吴郎中索性搬了铺盖,住到了那空屋的外间,以便随时照看。云岫和铁蛋、春杏轮流值守,煎药、喂药、擦拭降温,一刻不敢松懈。沈砚则忙着安抚村人,解释情况,同时安排人加固那空屋的门窗,做好隔离。安儿也帮着跑腿递送东西,或是陪着那位忧心如焚的母亲说几句话,虽然她大多时候只是木然地听着。

那孩子的病情,反反复复。用了药,高热稍退,人却依旧昏沉,时而惊悸。吴郎中与云岫日夜守候,调整方剂,施针按摩,用尽了手段。沈砚送来的犀角粉和安宫牛黄丸,毫不吝惜地用着。那妇人起初只是哭,后来见众人如此尽心,也强打起精神,帮着照料,眼神里重新有了光亮。

年关的脚步,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插曲而停顿。祭灶、扫尘、备年货……沈家上下依旧忙碌,只是这份忙碌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牵挂。送“冬日暖邻”饭食的差事,安儿依旧每日去做,只是每次经过那间亮着灯的空屋时,脚步总会慢下来,朝里面望一眼。

腊月二十八,是小年夜的前一天。夜里,雪停了,北风却刮得更猛,吹得窗棂呜呜作响。药庐旁的空屋里,灯火通明。孩子已昏睡了四日四夜,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吴郎中守了整夜,眼中布满血丝。云岫也靠在榻边假寐,不敢深睡。那妇人跪在床头,握着孩子滚烫的小手,嘴唇翕动,不知在祈祷什么。

后半夜,万籁俱寂。忽然,那孩子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呻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眼神依旧迷茫虚弱,但确确实实是睁开了!

“醒了!醒了!”妇人第一个发现,失声惊呼,声音颤抖得不成调。

吴郎中一个激灵,扑到榻边,仔细查看。孩子目光缓缓转动,最终落在母亲脸上,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娘……”

这一声“娘”,如同冰河解冻的第一声脆响,瞬间击碎了连日的沉重与焦虑。妇人“哇”地一声,抱着孩子嚎啕大哭起来,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恐惧与绝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吴郎中长长吁出一口气,疲惫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对闻声进来的云岫和铁蛋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