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百年 陡山 1617 字 2024-03-15

可他觉得,他应该只活了六十年那么久,剩下那四十年,是他替那个人活的。

这样算起来,那个人就活了有六十七年,这是很对的,他不会弄错。

之恒一定是比他慢了七年才死,不然这样不平等。

之恒从前常和冬真说平等,可冬真觉得他们只有一次是平等过的。

所以,他总想在之恒那里再图一个平等。

他已经先看着之恒死过一回了,他也要之恒看着他死一回才算。

而这第二个平等,时隔七十五年,终于要来了。

第2章

之恒死在他二十七岁的时候,那是七十五年前的冬天。

而我第一次见他,我才十三岁。

那也是一个冬天。

我那时还在九龙山的九龙庙里做和尚。那天灰茫茫的天空飘起指甲盖儿大小的雪片,我站在寺庙外的长廊下,我看着那白茫茫吞山噬岭的雪,不停地打着哆嗦。

我身上只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灰布夹棉僧袄,衣角的线缝里窜出来已经发黄不堪的棉花,我的脚下趿着一双没了后跟的草鞋。

我的师父在我看雪的时候叫了我一声,他的声音过于严肃,使我乍听之下,还以为我犯了什么错,心虚地跟他进了禅房。

主要我并不是个令人省心的和尚。我师父就不止一次这么说过我。

他有时问我:“冬真呐,院子里的水缸挑满了吗?”

而我那时候呢,我屁股朝天,正趴在寺庙围墙的角落里,逮一只蛐蛐儿。

我说:“我就去挑。”可我还在继续逮蛐蛐儿。

有时我在禅房打坐,但我的心总难以安宁。师父不仅和我一起打坐,还要诵经。我听着那些糟七乱八的呢喃声,心里就莫名觉得浮躁。

我师父是个虔诚的僧人,他一心向佛,佛是他的唯一真理。因此我知道,他是绝不会在诵经时睁开眼睛的。

但我不同,我虽然生下来不久就被师父从山脚下捡回寺庙,可我心里是没有佛的。我自己很清楚这一点。我虽然日复一日地点挑水,劈柴,打坐,偶尔也诵经,可我心里没有佛。

这一点我自己是再清楚不过了。

我总是趁师父潜心诵经的时候,偷偷睁开眼来,我望着禅房那扇红漆早八十年就掉精光的木门门外,我的心里莫名其妙的感到一阵空荡。

我不虔诚,所以佛在我这里,佛的四周的一切在我这里,皆是空荡的。

那天师父把我叫过去禅房,捋着他花白的胡须对我说:“冬真呐,为师活不长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望着门外。我跟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个山头叠在一个山头身后,深青的山尖儿,似伏在飘摇的风雪中,等待着复苏。

我忽然回过神来,问:“什么?”

师父像往常一样,对着心不在焉的我摇了摇头。

“你收拾收拾,我送你走吧!”师父将头转向了我,带着宽慰的口气,“你放心,是个善处。”

其实我并不觉得怎样不安,可师父还是这样宽慰我。这点我是怎么也无法同样施报在他身上了。因为我不是个信佛的人,而我的师父,是这空阔的寺庙中,最靠近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