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关内营地。
赵承煜的“溃兵”被暂时安置在关内西南角的一片空地上。四周有木栅栏围着,门口站着刘聪的人,说是“保护”,其实就是监视。
苏明远蹲在火堆旁,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关内的部署图。
“城门后头有五百重甲步兵,”他低声说,“箭楼里至少两千弓弩手。滚石檑木堆在城墙内侧,有专人看守。投石机和床弩在城门后头那片空地上,大概有二十架。”
他抬起头,看着赵承煜:“赵将军,你有没有办法,让刘聪明天把城门打开?”
赵承煜沉吟片刻,缓缓摇头:“难。
刘聪此人生性谨慎,又守着天险,断不会轻易开门。”
苏明远摇头:“他不会信的。他是靖王的嫡系,不会轻易出兵。”
王瑾忽然开口:“那要是关内起火呢?”
苏明远看着他。
王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带着一些兄弟,摸到粮草那边,放一把火。关内一乱,刘聪必然要调兵去救火。城门那边就空虚了。”
赵承煜眼睛一亮:“这主意好!井陉关的粮草都屯在关内北侧,离城门有段距离。火一起,守军肯定要去救。”
苏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正说着,帐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校尉掀帘进来,抱拳道:“赵将军,刘都尉在帐中设宴,请赵将军和几位副将过去叙叙旧。”
赵承煜与苏明远对视一眼,随即笑道:“好,我这就过去。”
苏明远微微低头。王瑾站在他身侧,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赵承煜哈哈一笑,上前拍了拍校尉的肩膀:“劳烦回禀刘都尉,赵某稍后就到。”
校尉退了出去。
帐内安静了一瞬。
“将军,我留下。”王瑾立刻接话。
“您和苏先生去赴宴,拖住刘聪。我带兄弟们去北侧放火,再派一名弟兄摸到城门口。等火一起,就给外面的兄弟发信号。”
赵承煜看了他一眼,没有多犹豫,点了点头:“小心行事。火没起之前,谁都不能出事。”
王瑾抱拳,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赵承煜站起身,走到案边,把桌上摊开的地图重新卷了起来。
“苏先生,我们也该动了。”
苏明远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营帐。
远处,中军帐内灯火通明,映得帐前人影绰绰。
帐外一圈拒马错落排开,持戟的卫士分立两侧,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进入帐内,灯火通明。
刘聪坐在主位,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他换了身半旧的青色战袍,没有穿甲胄,看上去倒不像个领兵的将军,倒像个寻常的文吏。见赵承煜和苏明远掀帘进来,他站起身,笑着迎上来。
“赵总兵,来来来,坐。”他拉着赵承煜的手,把他让到客位,又看了一眼苏明远,“这位是——”
赵承煜笑道:“我帐下的文书,姓苏。跟着我一路逃出来,也是过命的交情。”
刘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招呼两人坐下。
酒过三巡,刘聪放下酒杯,看着赵承煜,忽然叹了口气。
“赵总兵,你我多年未见,不想再见,竟是这般光景。”
赵承煜苦笑一声,端起酒杯灌了一口:“谁不是呢?他娘的,老子在长城守了十二年,头一回吃这种败仗。”
刘聪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赵总兵,那游一君,当真如传闻中那般能打?”
赵承煜放下酒杯,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回忆,又像是感慨。
“刘都尉,你是没见过那场面。”他的声音沉下来,“七万人马,铺天盖地。那游一君一个人站在城下,弓箭射程之内,不躲不退。”
刘聪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停。
赵承煜继续说:“我在边关守了十二年,什么人没见过?亡命徒、马匪、匈奴人的悍将——可这种人,头一回见。”
刘聪低下头,看着杯中的酒,许久没有说话。
苏明远坐在一旁,一直沉默着。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帐内——帐角站着两个亲兵,手按刀柄;帐外隐约有人影晃动,至少还有一队人在外头守着。刘聪嘴上说着叙旧,防备却一点没松。
“刘都尉,”赵承煜忽然开口,“朝廷那边,到底怎么打算的?那游一君七万人马,咱们各州府的守军加一起,也不够他打的。这么硬顶着,不是送死吗?”
刘聪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赵总兵,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承煜一愣,随即摆手笑道:“没什么意思,就是随口一问。老子在长城吃了败仗,总得知道朝廷怎么个打法,回头也好有个交代。”
刘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缓了缓。他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赵总兵,你是老将,有些话我不瞒你。”他放下酒杯,声音压低了,“靖王殿下已经调集了各州府二十万大军,在冀州、兖州、青州布防。游一君就算能过了我这井陉关,前面还有七道关卡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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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他过不来的。”
赵承煜心里一沉,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刘聪又给他斟了一杯酒,笑道:“赵总兵,你今日既然到了我这里,就在关内好好歇几天。等朝廷的旨意到了,是留是走,到时候再说。”
赵承煜端起酒杯,哈哈一笑:“那就多谢刘都尉了。”
两人碰了一杯。
苏明远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刘聪脸上——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既不透底,也不得罪人,确实是个难缠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