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去野战医院报到前两天，林姜元从上海回了趟老家，和林秦两家高堂拜别。在家中短暂留住的一晚，她在庭院里种了茉莉，她听说，家里的树木花草，是有灵性的，如果主人还在便能枝繁叶茂，如果主人四散，疏于照顾下便会凋亡枯死。她种下这棵树，如果秦昶还在，自己还能安全回来，那这棵树就不会死。

父母对林姜元的决定始终介怀，只是他们从小读圣贤书，国有难，家焉附，年轻人热血一腔，他们没有理由阻止。即便心里是怎样的不舍得，也还是到车站送了林姜元一程。林姜元走向列车的一路上，一步一回头，满眼都是父母苍老悲切的模样，那样貌，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她的梦中挥之不去。

践行的人中，嫂子将她的女儿小玥儿也带了来。林姜元心中明了，这娇俏可爱的小女儿，以后便是林祖奶。一想到此处，心下两茫茫。

她蹲下身子，在小女儿的脸上贴了下，又亲了亲，摘下了手腕上的蓝田玉镯子，放到她手里，说：“小玥儿，姑姑的茉莉就拜托你了，你记得要帮姑姑呀。”

小玥儿瞪着懵懵懂懂的眼睛，问：“姑姑，你要去多久呀？”

“姑姑也不知道，但姑姑一定会回来的。”林姜元依依不舍，抱着还有些肉嘟嘟的小玥儿：“小玥儿，以后记得要听爹娘的话，知道么？要勇敢地生活下去。知道么？”

小玥儿不懂什么叫勇敢地生活下去，她讷讷地点点头，只知道有些悲伤。

与家人依依惜别后，林姜元提上单薄的行李，走上了列车，在门口回望父母，泪眼朦胧。这一别，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的时候，想到此处，她内心沉重。

她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挥手向窗外的家人告别，眼泪不知不觉留了下来。

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一抬眼，竟是秦家父母步履匆匆地向他们奔来，嘴里大声喊着：“等一下！姜元！”

林姜元立刻探出身去：“伯父！伯母！”

秦家妈妈朝她的窗下跑来，到她面前时，已经气喘吁吁，连话都说不上了。她的手里攥着一条围巾。

“姜元！！”车开动的轰鸣几乎要盖过人声，秦家父母只能竭尽全力大声喊着：“拿着！河北秋日风寒，你要保重自己！！”

林姜元见到前来送行的秦母，感激和心酸尽数涌上心头，一时间涕泗横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手里紧紧握着围巾，满脸是泪地用力点头。

“你一定要好好的回来！！知道吗！！”秦家父母因秦昶的离去抑郁难纾，却也打心底里不想再失去一个孩子。

林姜元的苦涩冲破了喉咙，艰难地张了张嘴，喃喃说着：“知道知道。”可秦母并听不见，她的声音都被列车的轰鸣带走了，她眼睁睁看着秦母沉重的步伐渐渐跟不上飞驶的列车，她眼看着车站上的家人越变越小，心中痛不自已。

野战医院所在之处，是林姜元从来没到过的地方，那里物资匮乏，药物短缺，医院里每天都是混乱的局面。

林姜元和几个同学到了那里才真切感觉到什么叫国破山河，哀鸿遍野。野战医院坐落的村庄，已经一点都看不出昔日农耕土地的安宁痕迹，每个人都是灰头土脸，连面对医生护士的安慰，他们的眼睛里也满是惊惶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