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大步迈进平台的时候,脚底下的靴子还沾着昌平的泥。他一身孝服外面草草套了件半旧的铁甲,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把刚磨好的剔骨刀。
崇祯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捏着朱笔,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见卢象升进来,皇帝下意识地把那一摞关于“抚局”的奏疏往案卷底下塞了塞。
“臣卢象升,叩见陛下。”
卢象升没行全礼,膝盖刚沾地就挺直了腰杆。
崇祯干笑了一声,想说什么体己话,却被卢象升硬邦邦的一句顶了回来。
“皇上,臣在路上听闻,朝廷欲遣杨嗣昌、高起潜与建虏议和?”
崇祯脸上的笑僵住了,那种被臣子当面揭穿的尴尬让他有些恼羞成怒。他把朱笔往笔山上一搁,眼神飘忽:“并非议和。如今内寇方炽,国库空虚,朕的意思是,先安内,再攘外。让杨嗣昌他们去探探虚实,相机行事,也好为各路援军争取点时间。”
“相机行事?”
卢象升冷笑一声,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震得角落里的太监一哆嗦。
“皇上,那皇太极是什么人?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大军压境,兵临城下,这时候去跟他谈,那不叫相机行事,那叫城下之盟!那叫跪着求饶!”
“卢象升!”崇祯脸挂不住了,拍了桌子,“你这是在教训朕吗?”
“臣不敢。”卢象升脖子一梗,半点不退,“臣只知道,与其受辱而死,不如战死。臣主战!只要臣还有一口气,这和议的脏水,就别想泼在大明身上!”
崇祯盯着这个硬骨头,胸口剧烈起伏。他想发火,可看着卢象升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心里的火又变成了无奈。
满朝文武,要么是只会要钱的伸手牌,要么是只会动嘴的浆糊桶。真到了这要命的关头,还得是这帮不怕死的愣头青顶上去。
“朕……也是没办法。”崇祯叹了口气,身子塌在龙椅里,“朕怕啊。怕这一仗打输了,连这最后一点家底都赔进去。朕不想当亡国之君,不想背这个骂名。”
“皇上若怕守名而累实,臣有一策。”
“讲。”
“敌已临城下,有无把握皆须一战!不打,人心就散了;打了,哪怕输了,也能告诉天下人,大明的骨头还没断!”卢象升往前跪行两步,目光灼灼,“臣不求别的,只请皇上允臣独掌兵权!宣大、山西各路援军,必须听臣号令。切勿让杨嗣昌、高起潜从中掣肘,否则,这仗没法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