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的北京,天阴着,没有雪,也没有太阳。
上午,何雨水坐在窗前,面前铺着一张宣纸。
纸是旧的,边角有些发黄,是她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的。
大部份是哥哥以前给她购置的。
她已经很久没动过笔了。
景行在里屋睡着,婆婆孙淑娴刚走,说下午再来。
钱维钧去了厂里,屋里安静,只听得见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她握着笔,看着那张白纸,半天没落下。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初二回娘家时做的那个梦——沈老师给她看画,一张一张的,说:“好什么好,都没了。”
她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里屋看了看景行。孩子睡得安稳,小嘴微微张着。
她又回到窗前,坐下,还是没画。
最后她把纸笔收起来,放回柜子里。
柜子最深处,原来放画的地方,现在空着——那些画,早就交给哥哥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空荡荡的角落,轻轻把柜门关上。
下午,她得出门一趟。景行的定量要办个手续,街道得去开个证明。婆婆说帮她看着孩子,让她快去快回。
她穿上棉袄,围好围巾,出了门。
风冷,她把手揣在袖子里,低着头往街道走。
路过雨儿胡同时,她脚步慢下来。
不是故意的,就是慢下来。
这条胡同她走过很多次,以前是为了去老师家。
老师家不在这条胡同,但穿过这条胡同,再拐两个弯,就到了。
现在老师不在了。
她正要加快脚步,忽然看见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穿着旧棉袄的女人,弯着腰,正在往垃圾桶里倒煤灰。
那件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补着一块深色的补丁。
头发全白了,在风里有些乱。
左手垂着,不敢用力的样子,右手拎着个破簸箕。
何雨水站住了。
那背影,她认得。
她往前走了两步,想喊,又停住。
那人倒完煤灰,直起腰,转过身来。
是郭敏。
郭敏也看见了她。
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往旁边的大杂院里走。
“郭师姐!”
何雨水追上去。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
郭敏没停,推开大杂院的破木门,进去了。
何雨水跟进去,在院子里追上了她。
“郭师姐……”
郭敏站住了,没回头。
何雨水绕到她面前,看见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
瘦了。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里面的光没了,像蒙了一层灰。
她想起以前的郭师姐,穿着干净的旗袍,笑着给她看新画的牡丹。
“师姐……”
郭敏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进来吧。”
她推开最里面一间小屋的门,侧身让何雨水进去。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炉子、一张小桌。
炉子里的火快灭了,屋里冷飕飕的。
床上铺着旧褥子,叠着两床薄被。
小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边上有几块干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