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呜咽如诉,吹在窗纸上噗噗作响,张昊睁开眼,把缠在身上的宝琴挪开,披衣下床。
卯时末祝小鸾露头,把炭火发着送去各房,丫环们陆续起来做事,签押院的烟火气顿浓。
张昊收起枪刀器械,洗漱罢去找符保,后园昨夜依旧没动静,贼子不傻,也许不会再露头了。
他打算下盐场考察,吃饭时候,将此事告诉宝琴,可能要几天不回来。
眼下的食盐专卖制度,其实是三法并行,九边土着纳粮中盐、内地豪商直接纳银运司中盐、运司直接将余盐货于商人,并由此促生了三大类盐商,分别是边商、内商、水商。
边商纳粮换仓钞勘合,售于内商,内商买下边商仓钞勘合,先纳盐引印刷费和纸价于金陵户部,再纳诸盐务机构杂税,弄来盐引后,售与水商,或直接下场支盐,售与水商。
水商或买盐引支盐,或买内商盐货,运送至指定州县,拿着行盐凭据卖与官府佥定的铺户、盐店,淮盐行销地远及黔省,一路关卡盘剥,加上拆解分包耗费,赚的是辛苦钱。
他核算过三商资本利润率,内商经营成本最高,上下打点花费占经营成本一半,不过完全值得,内商的成本利润率在100%以上。
两淮课税岁入约140万两,包括:开中引价35万、余盐银60万、科罚银10万、修漕河盐河赈济等银20万,共约140万。
当然,140万两财政收入的大前提是国泰民安,由于私盐泛滥、官盐滞销、灶丁逃亡、灾荒不断,每年能收上70万两就不错了。
这并不妨碍内商收入,也就是说,这些人,尤其是囤户,每年可得利润1千万两左右,扣除本金、纳税等各项费用,纯利5百万两。
这个惊人数字真实不虚,案头诸衙卷宗齐全,很容易计算出来。
两淮盐区,淮南用煎熬法,有聚团共煎,6人共一牢盆,日煎盐600斤;有小灶锅,一家通夜可熬2锅,一锅盐30斤,日产盐60斤。
淮北用摊晒法从事海盐生产,一夫一日晒盐,可得200斤,一年365日,以120日晴天计,一夫一年得盐大约在2万斤左右。
两淮盐区灶户1万多家、灶丁4万余,其中淮南灶丁2万余,淮北灶丁1万余,因此,两淮食盐生产能力,可达每岁10亿斤左右。
两淮是全国最大产盐区,下辖泰州、淮安、通州3分司, 仪真、淮安2批验所,共30 个盐场,其中淮南25个,淮北5个。
两淮盐课正额全部用于开中,岁办小引70多万引,小引标准是200斤左右,合计不到2亿斤食盐,大约140万两国课财税收入。
然而淮盐生产能力可达每岁10亿斤左右,那8亿斤食盐哪儿去了?当然要推给灶丁逃亡、灾荒不断,貌似实情,其实都变成了私盐。
淮盐行销地是南直隶、江右、豫南、湖广、黔省,这些地区人口总数约千万,每人每岁食盐12斤,则需食盐7.2亿斤左右。
这与两淮官盐2亿斤的运销量,存在极大供需差额,但与淮盐生产能力相符,也就是说,两淮食盐市场2/3以上被私盐侵占了。
而这,就是占窝内商纯利5百万两的根源,也是秦晋徽等四方大盐商,在扬州建园子、养瘦马,竞豪斗奢、花天酒地的底气。
没人是傻子,他能算细账,朱道长也能,否则不会在抗倭缺钱的关口,派冒青烟理盐,从贪官奸商身上榨出数百万两白银。
奈何我大明盐政烂透了,除非推倒重来,那些增加引目、提高盐税之类的措施,只会导致盐引益壅、盐课益欠、盐法益坏。
昨晚他思量过,皇权核心是财政,财政核心是征税,巨额国课丢失,实质是皇权旁落,毫无疑问,改盐即维护皇权(中央集权)。
朱道长不懂后世所谓的经济政治,也未必能参透,那些损公肥私的权贵及其利益集团,就是王朝最危险的敌对势力、大明的掘墓人。
但他可以让朱道长明白,改盐不但巩固皇权,还能让大明江山万万年,那么通过皇权加持的盐税变革,大体上是可以行得通的。
毋庸置疑,此番税改其实是一个难得现代化契机,问题在于,要在“税”后面加一个“政”字,也就是必须用制度建设固化税政。
说人话就是,在改革经济政策基础之上,进而升级为系统性的政治体制改革,这已经属于“变法”的范畴,超出了他现有能力。
不过他等得起,所以,奏疏如何写是关键,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深入底层了解具体情况是必须,还有个大前提,安抚王宝琴。
“你得可怜可怜我,没完没了的要,为夫受不住了,下盐场权当休息了,还望贤妻体谅一二。”
金玉左看右瞧,一脸迷糊。
“小姐你想要啥?”
“闭嘴!”
宝琴满面羞红,就着橘红流沙的高邮咸鸭蛋喝口粥,恶狠狠瞪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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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板敲响,张昊一身棉袍进来前衙大堂,入座扫一眼,文武拢共十二个人,都是诸衙选派,值日文书呈上花名册,报说程兆梓告病。
他也不在意,把招募缉私丁壮、漕粮交兑库仓查核等事分派下去,让符保留守,带上祝小鸾、一个府署调来的老吏、两个皂隶出衙。
车骑碾寒冰,雪云凝远山。
出城门,他下意识望向西郊,小汤山香积寺隐没在灰蒙蒙的云烟迷障里,当年东乡坊丁来此地打拐,便是在香积寺抓住了人贩子门廷式。
前日沙千里告诉他,香积寺的大雄宝殿修缮和释迦牟尼圣像重塑,便是名扬广陵的大盐商、二分明月楼主人、邪教妖首汪泽岩慷慨捐资。
不过二分明月楼已换了主人,周淮安跟踪汪泽岩南下,在桃源县碧天寺发现一些情况,至于汪泽岩现在何处,他只能等待周淮安的消息。
滴水成冰的季节,雪橇是出行最佳利器,顺着运河南下便是江口瓜洲渡。
此地虽然规模不大,却是运河和长江沿线的重镇,每岁开冻,万千云帆浮江而至。
河两岸衙署、观庙、船坞、库仓、民居,密密麻麻,向南一直蔓延至瓜洲土坝。
扬州卫所地处江淮要冲,自然参与漕运,瓜洲百户所就在运河边的柳林镇上。
穿过集市进来卫所,一个百户官整理着袍服急慌慌来见,行礼之际,帽子掉在地上,一窝乱发劈头盖脸散开,吓得扑地便跪,满嘴酒气,惊恐叫道:
“老爷恕罪!小的该死······。”
张昊伸手拽起这货。
“不用怕,带我去营房瞅瞅。”
“是是,老爷随小的来。”
那百户拿着帽子引路,推开一间大通铺房门,里面空无一人,尴尬道:
“老爷,今年上冻早,大伙因此闲散些,除了值守船坞、管仓的,其余都、那个,都回家了。”
张昊笑了笑,又去别的房间瞧一眼,同样空空如也,他怀疑所里没有人,也没当回事。
漕军扬州把总管辖七个卫所,千艘船只,约万人,大体上每岁年底接收漕粮,次年开冻北运,十月才能回到军营,这还是好的,赶上天气变化,或是另有其它转运任务,终年不得休息,根本没工夫参与训练和屯田,遑论军事防守。
说穿了,这些参与漕运的卫所旗军,就是劳役,也可以称作国有漕河物流运输企业。
“去附近住的军户家看看。”
“是是是,路滑,老爷你慢着点。”
那百户把乱发塞进帽子里,捂脑袋领着出营上街,就近进来一条小巷,推开一家院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