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72章

本宫一万零一岁 暮序 4573 字 2024-01-03

山下,毫无防备地被绊马索绊倒的戎狄铁骑兵还未回神,两侧的山上突然滚落一块块石头,狠狠地往他们身上砸着。

刹那间,惨叫声阵阵,鲜血飞溅,本还来势汹汹的戎狄铁骑,瞬间便死伤大半。

“撤,撤,快撤!”后头的铁骑兵发觉前面有埋伏,立即便勒住马往后撤退。

“军师,军师,咱们成功了!”见戎狄铁骑狼狈不堪地撤退,穆璟兴奋得脸都涨红了。

“还早着呢!”穆元甫却没有那么乐观,因为他发现死伤的这些铁骑兵,就真的不过是些“兵卒”。

“但不管怎样,咱们都能给李将军他们争取时间,因为这是唯一一条路,他们若是想过去,只能从这里过!”穆璟道。

穆元甫待感觉胸口那阵痛楚稍稍消了几分后,又见戎狄铁骑暂时撤退,正想趁机服药,听到他这话,欲倒药的动作一顿,缓缓地转过头望向他:“你可知道,这是唯一一条路,于咱们而言,意味着什么么?”

“我知道,意味着咱们极有可能会死在这里。”穆璟坦然。

若是戎狄铁骑卷土重来,而山上能被他们滚落当‘武器’的石头,总会有用尽的时候,他们又只得区区三十人,哪怕能以一当十,恐亦难有胜算。

“你不怕?”穆元甫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头一回以看待成年人的眼神,望向了这个最小的儿子。

还只能算是少年的穆璟,黑黝黝的脸上尽是满不在乎的神情:“怕什么?怕死的话我便不会出现在这里了。说实在的,方才听到你让我也留下断后,我可高兴极了。能死在战场上,为国而死,是身为将士的自豪,又有什么好怕的!”

穆元甫怔怔地望着他良久,忽地轻笑:“你说的对,能死在战场上,为国而死,是身为将士的自豪,又有何惧哉!”

见他认同自己的话,少年憨憨地挠了挠鼻端,小小声地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若是能活着,继续为国效力,自然更好。”

穆元甫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军师!”有兵士紧张地轻唤,穆元甫下意识地望向山下路口,果然便见又有一队戎狄铁骑带着盾牌而来。

众人毫不犹豫地再度将山石狠狠地朝着骑兵砸去……

两刻钟不到,骑兵再度撤退。

穆元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右手死死地攥着药瓶,形势严峻得让他都记不起要服药了。

虽然戎狄铁骑再一次被他们击退,但是,这一回对方的伤亡较之上一回,却已是大减。而他们手中可用的‘武器’,已经损耗了大半。

下一刻,戎狄铁骑再度出现,来得如此迅速,也让众人根本来不及搜集更多的山石,只能咬紧牙关将现有的再砸下去。

“准备对敌。”这对骑兵还未击退,却又有另一队而来,新来的那一队骑兵,在另一队的掩护下,已经向山上的他们攻了上来,并且,攻上来的人数越来越多。

穆元甫唯一觉得庆幸的是,山路并不是发挥骑兵优势之地,这也让他们有了反击的能力。

当穆璟砸落最后一块山石时,已经有一名戎狄骑兵挥着刀朝他砍了过来。

他就地一个打滚,顺势再抽出兵器砍倒从另一条路上攻来的一名戎狄兵,不过顷刻间,双方人马便陷入了缠斗当中。

穆璟仗着身子灵活,加之艺高人胆大,抡着兵器冲入戎狄兵中大开杀戒。

反正最终也不过一死,死前能多砍几个‘西瓜’便多砍几个,也好让那疯丫头知道,他虽然武艺不如她,可杀敌的本事却未必逊于她。

他杀得兴起,对身上的伤完全置之不理,就仿佛身上不断地涌现出来的血不是自己的一般。

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也流得越来越多,可他依然毫不在意,只提着兵器往戎狄兵杀去,这完全一副不要命的打法,倒让不少戎狄兵为之胆寒。

“来啊!你们尽管来!怕的就不是你家大爷!”穆璟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兵器朝着节节败退的戎狄兵一挥,哈哈大笑着。

戎狄兵中,忽有一人又跳又叫,指着他口中叽叽咕咕个不停,穆璟听不到他的话,但见其他原本一直往后退的戎狄兵,在他的‘叽咕’下提着兵器再度朝自己杀来,便清楚那人必是这些戎狄兵的头儿。

看对方装束,虽然这个‘头儿’不过是‘小头儿’,不过他还是立即以对方为目标,丝毫不理会向他攻来的其他戎狄兵,一心一意只追着那个‘小头儿’杀过去。

后背被砍了一刀,他追杀‘小头儿’的步伐没有半分停顿;左臂被刺中,他眉头也不皱一下,只是将手中兵器握得更紧,顺势还砍倒了右方一名戎狄兵。

他的目标如此明显,又仿佛感觉不到痛一样,哪怕整个人看上去像个血人一般,可依然只知道杀、杀、杀!

那个‘头儿’亦有点头皮发麻,可还是指挥着戎狄兵朝着穆璟杀过去。

就在此时,突然有十余名大梁兵士从旁杀出,一下子便斩杀了数名没有防备的戎狄兵,也让穆璟身上的压力骤减。

他当下运足全身力气,充满杀意地朝着那个‘小头儿’冲去,瞬间便与对方缠斗了起来。

几番搏斗之下,他虽然成功将对方斩杀,但身上的伤口却又添了几道,身上的力气也终于耗尽,连兵器都抓不稳‘哐当’一下掉到地上。

而他整个人,亦再支撑不住往地上倒去……

即将倒下的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朝他扑过来,以身为他挡去一支射过来的箭。

他急得想要大喊,让对方不要管自己,可却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穆璟睁眼想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处熟悉的营帐里。

“你醒了?”正端着药碗进来的兵士见他醒来,又惊又喜。

穆璟整个人还有点迷糊,片刻之后,终于想到了昏迷倒地前所发生的一切,挣扎着唤:“师……父……”

“师父?你是指军师么?”

穆璟艰难地点了点头。

虽然他从来没有当着那个人的面唤他师父,可在心里,却早就把他当成自己的师父了。

“其……他人?”

那兵士这回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神情有几分难过:“其他人都战死了,军师……却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大将军已经派人找了三天三夜,依然没有找到他,只找到了军师一直带在身上的药瓶。”

兵士抹了一把眼中涌现出来的泪珠,勉强扯了个笑容:“不过你们放心,药材全都安全运抵营里了,一点儿都没有少,也没有半点损坏。大将军说,此番应该给你们记一个大功。”

穆璟却仿佛没有听到他后面这番话一样,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都……死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还有那人从不离身的药瓶……

他想到了曾经在洛云山宁大夫处听到的那番话,那个人的身体……

他死死地咬紧牙关,通红的双目中,有水光闪闪。

此番运送药材,负责断后的三十二人当中,三十名兵士悉数战死,穆璟身负重伤,但经过军医全力医治后,到底还是捡回了一条命。

只有军师穆元甫,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可尽管如此,大梁军中,上至大将军上官远,下至普通的兵士,都猜测着军师大概是落入了敌手。

一切正如他们所猜测的那般,穆元甫确实被俘。

此刻的他,虽然被关在牢里,但是并没有被捆绑,甚至每日还有大夫奉命来为他诊治。

“当俘虏还能有这般好的待遇,也算是少见了。”

“好什么啊,戎狄人都恨死他了,不过是吊着他的命,怕他死得太早太轻易了。你不知道,这人根本就已经病入膏肓,离死都不远了。那日戎狄人把他捆了回来,只抽了他一鞭,就差点把他给抽死了。那位卓哈将军这才不甘不愿地唤来大夫,一诊,才知道这人根本就没几日好活了。”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戎狄人什么时候有这样好的心肠了。”

……

牢外传来两个联军兵士的低声交谈,可穆元甫却已经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正如这两名兵士所说的那样,他根本就没几日好活了。唯一能暂时救他命的药,已经在混战当中遗失了。

他苦笑。

那位叫卓哈的戎狄将军之所以留着他的命,大概是想要阵前震慑大梁军吧!

次日,当被他兵士强行拖了起来,一路押着上了城墙时,心里半点也不意外,甚至还在看到城墙下的大梁军队时,脸上还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突然,一只手朝他伸了过来,攥着他的领口,把他推到了前方。

“上官远,你睁开眼睛仔细瞧瞧,这是何人?!”把他推到跟前的那人,用着生疏别扭的腔调,说着一口不流利的中原话。

他知道这人便是戎狄将军卓哈,死在上官远手上的那名虬髯将,是他的亲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