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她死了也与他无关吗……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忧叔给盆中换了温水,宽慰她道:
“霍姑娘不必太过自责。公子自小体弱,被救回来之后,又染了些病。刚回府那两年,公子一直卧病在床,针灸药浴,几乎是以药充饥,从那以后就易受风寒风热。这一次,你也是无意落水,公子未考虑自身情况贸然去救……总之,霍姑娘不必揽责自伤。”
忧叔好心安慰,霍玉玉却更觉得惭愧难忍。
她小声道:“从前,他这样生病,会难受多久?”
“多久?”忧叔垂目,苦笑一下,“公子的病几乎就没断过,天冷伤肺,开春易咳,夏燥风热……”
忧叔摇摇头,没继续说下去。
给原囿安擦过额头和颈脖,忧叔起身去做粥,让霍玉玉先照看着公子片刻。
忧叔走后,霍玉玉趴在床边,鼻腔开始泛酸。
昏睡中的少年没了疏离的冷意,深陷在衾被中,脸色比上次被她吓昏过去时还要惨白,连瘢痕的都像是褪了色,鬓边的乱发漆黑湿润。
他紧紧阖着双眼,像是在做噩梦一般,眼皮下眼球滚动,睫毛也跟着颤动。
“原囿安,对不起。”霍玉玉难过道。
她贴着手背去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又对比了一下自己额头的温度,发现热度差不多,微微松了口气。
“把病气都给我吧,你要快点好起来。”霍玉玉趴在一旁,继续守着。
高热后的原囿安,深陷在梦魇中,如何都逃不出来。
他感到害怕,不知是不是因为阴寒湿冷,他一直颤抖着。
只要他一呼吸,仿佛就能闻到浓烈刺鼻的腐臭,一睁眼,就看见铺天盖地的尸体朝他涌来,每具尸体都睁着灰白的眼看着他,每个空洞的胸腔都在将他吸进去。
他拼命地逃,可是双腿没有力气,走两步就喘不上气,黑暗却没有尽头似的。
世界变成了灰黑色。
他躺在灰黑色的床上,泡在灰黑色的水中,吃灰黑色的药,针扎进去留下灰黑色的针眼。一片爆竹声中,别人都在欢庆崭新的一年,他日复一日对着灰黑色的房顶,仿佛生命被永远禁锢在了这个至暗的时刻。
他见了阳光,阳光是惨白的,阳光下的父母亲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惨白的。他们痛苦地说他受苦了,他们遗憾地表示他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们在有客人的时候把他的院门关上,他们把他关在坟墓一样的屋子里……
他们受不了他的存在,只能把他送到千里之外的锦官城,让绵延无尽的群山成为他的归宿。
难过。
但因为心中总抱着微渺的希望,更害怕。
他害怕既定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