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鲥鱼祸

“可是侧福晋可能也见过我做的点心,多是用了黄油和鸡蛋,浓香腻人,如何能满足侧福晋呢?”

这要求,莫不是刻意找她麻烦?

芳绣干笑:“只能麻烦元夕姑娘想办法了,榴香院还有事,我先回去交差,半个时候后我再亲自过来端点心,辛苦元夕姑娘了。”

元夕觉得她估计怕自己返回,便忙走了不给元夕留下说话反悔的机会。

见芳绣走远了,令儿小声道:“元夕姐姐,你不该应下这差事,前儿侧福晋嫌点心腻味,还让人罚了做点心的师傅。今儿若是她不满意,指不定还会……”

“好了,主子交代的事做便是了。”

没见朱砂姑姑听见了也没说话么,人家是侧福晋,元夕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也配反驳侧福晋吩咐的差事,自然要完成得“好”了。

她略一思考便有了主意:“侧福晋怕腻味,那便做些清爽的吃食,你去膳房取些鱼胶来。”

这东西元夕不清楚是不是在侧福晋的份例之内,但是元夕见她在孕期反应前常吃鱼胶鱼翅等物,所以只要侧福晋份例里有,元夕就能给她弄出来。

其实用石花菜熬出琼脂来更便宜,只是海物寒凉,孕妇尝不得。

榴香院里栽种着几颗石榴树,正值五月,满树上开着红艳的石榴花,红得似火,石榴有多子之意,种在孕妇院里倒是相得益彰。

此时的元夕:哦,原来榴香院的“榴”是石榴之意啊,她还以为是榴莲,心说这年头京城也能知道热带水果榴莲?

她心中失笑,自己属实是犯蠢了。

这是元夕第一次来榴香院,因着她记得高嬷嬷先前的教导,自己做的吃食端给主子爷除非是信得过的人,否则千万别离手,因此这第一次给李侧福晋送点心,她必要亲自来。

当然,她给的理由是“得幸有机会给侧福晋送点心,自然也要亲自叩谢”。

真好啊,她做个点心还要感恩戴德顶上的主子“屈尊”品尝。

这次的新东西她也没“厚此薄彼”,留给了太子,又另做了一份让令儿端去给大格格。

这院子里的绿植皆花繁叶茂,庭院深深,与前院的威严肃穆很是不同。元夕跟着芳绣走上石板路,绕过石榴树,便见正院外站着两个立规矩的小丫头,那俩丫头一个忙打帘子,另一个传道:“芳绣姐姐回来了。”

这后院果真和前院不同,前院肃穆且多是小厮太监,这后院倒都还是莺莺燕燕,且不同于太子妃丹宁院的宁静,此处果有温柔乡之感。

芳绣领着元夕进去,元夕走过流光溢彩的珠帘,隐约可见美人榻上歪着一个窈窕的美人,刚进这门元夕便闻到了一股花胶鸡的气味尚未散去,只是容不得她深思,跟在芳绣后头行礼:“请侧福晋安。”

这还是元夕自来太子府以来第一次见李侧福晋,东宫规矩森严,前院后院不可擅自来往,至少元夕来了半年,就没见过小说里常有的送汤桥段。偶尔几次她亲自送点心给大格格,也不曾见过太子妾室。

这侧福晋果然美丽,她穿着一身镶粉边边饰的绸衫,襟前挂着一串璎珞,衣衫上绣着花团锦簇的浅蓝绣球花,端的是富贵。这美人生着一双含情目,樱桃小嘴未语先笑,这样的美人谁见之都心生喜悦,太子居然还常在前院加班冷落后院,暴殄天物啊!

这会儿元夕想到自己拎的吃食,突然有点后悔了……

奈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便是前院的奉茶宫女元夕。”

李侧福晋这话说的,元夕都快以为自己是什么名人了,应道:“是,奴婢元夕,来给侧福晋送点心。”

“元姑娘的点心倒是难得,进府半年了,我这才能尝到一次。”她话语中带刺。

元夕干笑,毕竟她也不是什么勤快人,能少做几份点心不香吗,为什么要累着自己呢,再说了,她凭什么待在太子府自己还不清楚么,讨好侧福晋又有何用,白献殷勤。

李侧福晋似乎也就是说说而已,便让芳绣把点心端出来,路上为了防止点心破碎,元夕特地寻了碗托来装,还配上了精致的小勺。

“此物——真好看啊。”李侧福晋不由感叹。

能不好看吗,淡粉色的晶莹剔透的胶冻里悬浮着几块蜜桃果肉,散发着幽幽的桃香,看得人食指大动。

芳绣乖觉,立刻双手奉上小勺,李侧福晋擓了一小勺送入口中,眼中一亮,进食的速度立刻加快,肉眼可见的愉悦。

也是这会儿,元夕才注意到,李侧福晋腮上丰盈,精巧的下巴内也隐约可见双下巴的弧线,想及房间里花胶鸡的香味,元夕悟了。

侧福晋根本就没有什么孕期食欲不振的情况吧,气味如此浓的花胶鸡香飘在房间里她都没有反应,明明吃得挺欢快了啊,不然怎么会满面红光,分明很是滋润。

那这段时间借着腥气重、食欲不振这样的借口处处找膳房的茬儿是图什么?

膳房岂不是平白被骂被罚?

想到这里,元夕有种物伤其类的愤怒,却因为隐忍,只觉身上一阵冰凉酥麻。

侧福晋李佳氏很是享受,约莫一盏茶功夫,便用完了两份蜜桃胶冻,还有些意犹未尽,玉手纤纤点了一下桌案:“没了?”

“回侧福晋的话,这是消遣吃的点心。”

言外之意,这东西就是吃着玩的,不是为了吃饱的。

“第一次给侧福晋送点心,不清楚侧福晋的口味,因此没敢多做,怕您不满意。您若是用着好,明日奴婢再做些送来。”

元夕乖顺地回答,有些人表面上站得端庄,实际上脚趾已经开始无聊地抓地。元夕以前习惯了立规矩,站得久要学会自己在脑子里消遣,侧福晋虽然一开始吃得快,但后来慢条斯理地开始小口品味,到底有两杯蜜桃冻,她一边吃一边考量着什么,折腾了差不多一盏茶时间。

“叮——”

终于,李侧福晋放下了陶瓷小勺,顺手用芳绣送上的丝绢擦拭嘴角,她一甩帕子,声音温柔了很多:“本侧福晋用得很满意,你想要什么赏赐?”

“奴婢不敢,为侧福晋效劳是奴婢应该做的,不敢奢望赏赐。”

李侧福晋许是心情好,听得顺耳,给了芳绣一个眼神,芳绣便立刻取出一枚纹绣精美的荷包递给元夕。

有钱不要是傻子。

元夕接过荷包,一入手就感受到荷包的分量,不过她没有乱捏,而是将荷包收在手中,行礼倒退着离开。

她在宁寿宫学的第一件事便是别当着主子的面看他们赏赐的东西,一来显得自己轻贱,二来有些小主囊中羞涩,奴婢当面翻看可能会落了小主的面子。

呼,好歹这关是过了,余下的就等太子爷回来了。

丹宁院。

“额娘!今日的点心好好看!”

一向井然有序的丹宁院变得喧闹,正在绣一条粉色抹额的太子妃瓜尔佳氏嫣然一笑,看向身边人琥珀:“皮猴子又来了。”

琥珀凑趣道:“那也是大格格身体好才能这般活泼,您看看别家的格格,谁像咱们格格这样机灵。”

二人说话间,大格格宜尔哈便跑了进来,她手里捧着一个盖着盖的青瓷茶碗,乐颠颠地跑过来,腮上的软肉随着奔跑而颤抖,身后的嬷嬷丫鬟小心地护着,唯恐她摔了。

瓜尔佳氏早已伸手接住宜尔哈,宠溺地抱住爱女:“宜尔哈,今天的点心是什么啊?有多好看啊?”

她的声音模仿着小孩声线,宜尔哈笑得乐不可支,小心地捧着茶盏送到额娘面前,一脸稀奇道:“额娘你看,它好漂亮。”

瓜尔佳氏就着宜尔哈的手打开碗盖,适时配合着宜尔哈惊呼:“哇,好漂亮啊!”

胶冻呈现甜蜜的淡粉色,散发着甜甜的蜜桃香,形状完美地贴合在茶碗内部,可见宜尔哈没吃,拿了一个完整的给她。

“宜尔哈吃了吗?”

宜尔哈摇头,头顶的小辫子跟着晃悠:“没有,好看,我直接拿来给额娘看。”

“只能看不能吃?”

“嗯——”宜尔哈拖长了小奶音,“额娘只能吃一口。”

因为太子妃严格控制女儿的甜食用量,曾跟元夕表示,每日送一份点心给宜尔哈即可,若是蛋挞也只能有一个,云朵蛋糕只有一小朵,果仁藕粉一小碗,所以今日的胶冻也只有一小碗。

尽管瓜尔佳氏知道元夕必定给送了她的那一份,依她冷眼看着,那宫女做事没出过篓子,因此新点心不会漏掉她那一份。尽管如此,她还是就着这份点心和宜尔哈逗趣了许久,直到宜尔哈用完点心后靠在她的怀里酣睡,太子妃才让人将大格格抱下去。

太子妃拿着小勺品味着点心,珍珠在一边回话:“太子妃,今儿这份点心还送给了榴香院。”

“嗯?榴香院?”太子妃诧异地挑眉,“她都点火到前院去了,日日在膳房折腾还不满意?”

若非李佳氏因有孕后也没得到太子垂青,估计也不会处处惹事来彰显自己地地位吧。

“就是,她又不得宠,平时都缩着尾巴做人,若不是有孕也不敢这么猖狂。”

“估计很长一段时间,太子都不会见侧福晋了。”瓜尔佳氏缓缓摇头。

“为何?”

瓜尔佳氏放下原本盛着胶冻的空茶碗,看着窗外尚未开花的金桂,目光深远。